萬妖雨林的雨從不停歇,但它的雨不是水。
天魔蟲分身站在雨林邊緣一塊長滿墨綠色苔蘚的巨石上,伸出手接了一把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的雨水。雨滴落在掌心裡不濺不散,而是像活物一樣在鱗甲表面滾了半圈才順著指縫滑下去。雨滴是溫的,溫度接近體溫,落在皮膚上讓人分不清是雨還是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濃的腐木和妖苔混合的氣味,每吸一口氣都像用溼毛巾捂住口鼻。
它已經在雨林邊緣等了九天。九天裡它把雨林外圍的地形摸了個大概——往南三里有條暗河,暗河兩岸長滿了會主動攻擊活物的吸血藤;往西五里有片沼澤,沼澤表面浮著一層半透明的妖霧,霧裡偶爾能看到極長的黑影從泥漿下滑過;往東是死路,一座垂直的斷崖把雨林和外界劈成兩半,崖壁上密密麻麻嵌滿了不知什麼妖獸的骨骼化石。只有往北,沿著那條被妖苔覆蓋的古獸道往深處走,才能到老狐王說的倒瀑。
倒瀑在第九天的子時準時出現。
分身聽到聲音先於看到畫面。那是一陣極低沉的水流轟鳴,但方向和正常瀑布完全相反——聲音從地底往天上衝。它從巨石上跳下來,沿著古獸道往北跑了三里,穿過一片被寄生藤絞殺的古樹群,眼前豁然開朗。
峽谷底部,一道白色的水簾從黑暗的裂隙裡倒捲上來。水是往上飛的,每一顆水珠都在半空中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託著,緩慢地、幾乎是一寸一寸地往高處攀升。水珠飛到百丈高時忽然同時停滯,在半空中懸停了整整十息,然後齊刷刷往兩側分開,露出水簾背後一座嵌在巖壁裡的古老石門的輪廓。石門只有一丈高,門框上刻著早已模糊不清的妖紋,門板是一整塊墨綠色的玉石,玉石表面佈滿皸裂紋路,每一道裂紋深處都透出極淡的空間靈力波動。
分身在倒瀑下方站了片刻,把腰間的暗屬性短劍檢查了一遍,在腳底鋪了空間隔膜,然後踩著水簾邊緣的溼滑岩石一步步往上攀。爬到離石門還有三尺距離時,右手五指同時彈出微型空間裂隙,五道裂隙呈扇形切入石門表面的空間禁制,將墨綠玉石的闢水封層無聲撕開一道僅容側身透過的縫隙。它側身擠進去的瞬間,倒瀑在身後合攏,水簾重新閉合,把外界所有光線和聲音一起切斷。
石門背後是一條人工開鑿的甬道。甬道石壁上嵌著早已乾涸的妖晶殘片,殘片內部只剩極微弱的暗黃色光暈,勉強能照出三步遠。甬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底空洞,高逾百丈,洞頂有道天然裂縫,裂縫漏下來的雨水在半空中被空間靈力扭曲成螺旋狀的雨幕,雨幕旋轉著落入空洞正中央一片粼粼波動的水潭。水潭邊緣長滿了發光的紫色苔蘚,苔蘚的光芒將整個空洞染成一片詭異的紫色。
空洞裡不止一隻妖獸。
分身剛一踏入空洞邊緣,七八道強弱不等的妖力便同時鎖定了它。一條水缸粗的雙頭蟒從水潭對面的石筍後支起上半身,兩顆蟒頭吐著暗紅色的信子,信子末梢分叉處綴著極細的空間靈力碎屑——萬妖雨林裡的妖蟲長期受這道秘境的空間靈力輻射影響,多少都沾了點空間屬性。幾隻翼展三尺的骨翼飛蟲在洞頂盤旋,翼骨邊緣同樣泛著空間靈力特有的銀白色微光。這些妖蟲妖力修為大多在元嬰期上下,雙頭蟒已接近化神。它們顯然認得陌生闖入者不是此地常客,低沉的威脅嘶鳴此起彼伏,雙頭蟒左側頭顱的毒牙已緩緩滴出涎液。
分身沒有拔劍。它把暗屬性短劍的劍柄往掌心壓了壓,劍身貼著右腿外側紋絲不動。這裡是人家地盤,先動手它就輸了。
僵持持續了一炷香。雙頭蟒開始試探性地往分身方向遊動了三尺,骨翼飛蟲的盤旋半徑也在緩慢收縮。分身依舊站在原地,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豎瞳平靜地掃過空洞深處,它在等,等那隻正主現身。老狐王說了六翅空螟性情極傲,這種驕傲意味著它不會讓手下替自己擋外來者。
洞頂裂縫忽然毫無徵兆地暗了一瞬,接著是一股遠比在場所有妖蟲加起來都純粹的空間靈力傾瀉而下。這股靈力和裂宇金螟的純空法則不同,它更輕、更飄,但覆蓋範圍極廣,整個空洞都被這股空間靈力籠罩住了,每一滴從洞頂落下的雨水都在半空中被拉伸成極細的銀白色絲線。
分身的豎瞳猛縮。它只見過一隻蟲能把空間靈力鋪到這種密度——裂宇金螟。但裂宇金螟的空間靈力是冷的,沒有溫度。這隻的空間靈力卻帶著極微弱的妖氣,冷中帶一絲燥,是活生生的妖蟲靈力。它抬起頭,看清了那道從洞頂裂縫無聲滑落的身影。
那是一隻通體半透明的螟蛾,體長不過三尺,六隻翅翼收攏在背部兩側。翅翼未展開時呈極淡的銀灰色,但翅緣每一道翅脈都散發著截然不同的銀白色光澤——六對翅脈,六層波長不同的空間靈力在翅緣同時流動互不混雜。複眼呈暗金色,眼面反射著空洞裡的紫色苔蘚光芒,像十二顆鑲在灰白絨羽間正無聲計算著什麼的異界星石。
頭頂一對觸角,觸角呈羽狀,每一根羽枝都是一種空間法則碎片的具象化形態。分身能辨認出其中有幾片羽枝對應的是空間摺疊、有幾片對應的是空間切割、有幾片對應的是短距離瞬移——這隻蟲的觸角本身就是一套完整而細膩的空間法則圖譜。最讓人心驚的是它的口器,不是普通蛾類那種蜷曲的虹吸式口器,而是一對極短的彎鉤狀上顎,上顎咬合處懸浮著一顆米粒大的微縮黑洞,附近空間正以它口器為中心向內坍縮出肉眼可見的一圈圈凹陷。
六翅空螟,煉虛初期。
它就這麼懸停在半空中,六翅未展也不見任何御空靈光,周圍空間自行託著它整個身軀。暗金色複眼從上到下把分身掃了一遍,掃到分身豎瞳時停了一下——那是看見同類的停頓。接著它開口了,聲音是直接在分身識海里響起的,沒有透過空氣振動,而是空間法則內蘊的神念傳訊。
“空間系的蟲修。化神時吞過天魔蟲卵?不對——你是用本體分魂融了天魔蟲血脈,又吞了毒蛟內丹和某種混毒獸囊。一身三道:主修空間,輔修七彩毒,底子是蟲修。奇形怪狀,但有意思。”它把分身來歷三兩下剖得一乾二淨,語氣不見喜怒,只是平平淡淡地給出結論,隨後停住懸於半空的身姿,口器微張,“我叫空螟。你來這裡做什麼?”
一旁的雙頭蟒見空螟親自現身,四隻蛇眼陰冷地瞪了分身一眼,但沒敢多留,無聲沉回水潭石筍後方,骨翼飛蟲也集體拉高盤旋高度退至洞頂陰影區,顯然深知自家主人的脾氣。
分身把暗屬性短劍完全插入夾層,雙手攤開展示自己沒有動手的意圖。“蟲皇宗宗主座下天魔蟲分身。行走大陸四年,只為尋一隻空間屬性奇蟲。萬妖殿青丘老狐王指的方向,讓我來萬妖雨林找一隻叫六翅空螟的。我需要空間法則完整的活體樣本推演道基框架——不取你性命,不傷你肢體,只要你一縷法則碎屑,或一次完整的法則展開過程供我以神魂記錄。開價。”
“要我的法則展開記錄?”空螟語氣依然平淡,但頭頂觸角羽枝猛然絞緊了一剎,“你知道我六翅法則是什麼概念?六翅全展可穿梭六重虛空,每一重虛空的法則維度都不一樣。我展開一次六翅要消耗將近九天的靈力積蓄,你拿什麼來換我九天的靈力?”
“你可以開價。靈石、靈礦、暗屬性結晶、毒蛟法則碎片、蟲蛻化石——我有多少你開多少。”
空螟的複眼閃爍了一下,但觸角羽枝隨後又重新鬆弛下來。“靈石我不缺。靈礦是死的,法則碎片我體內比你多。蟲蛻——我自己的蛻殼品階遠在任何化石之上。”它懸在空中輕輕轉了半圈,六翅邊緣流光溢彩,口器中含著的那顆微縮黑洞在沉默中坍縮又膨脹,“你的牌不夠,蟲修。”
分身沉默了。它在來之前已經把所有能拿來交易的東西在心裡列過了一遍,但空螟說得沒錯,一隻煉虛期的上古遺種不缺靈石和靈礦,自己身上唯一能引起對方興趣的,大概只有同樣走空間之道的靈力屬性——顯然這不足以成為交易籌碼。
空螟懸停在原處,複眼看了分身片刻,觸角上某一片對應空間禁錮的羽枝忽然輕顫了一下。“你也是空間系,一身三道,天魔蟲血脈加上七彩毒,有點意思。我在萬妖雨林蹲了三百年,見過的空間系修士不超過三個,活著走到這裡的,就你一個。”它的口器微微開合,那顆微縮黑洞膨脹了一瞬又縮回去,“換個玩法——你和我比一場。”
“比什麼?”
“空間領域。”空螟六翅最外一對忽然半展了一瞬,僅僅半展,整個空洞的空間靈力便微微一蕩,水潭表面蕩起一圈圈逆向旋轉的漣漪,“我展開六重空間領域中的第一重,你破。破得了,我就答允你一個要求,要法則記錄也行,要別的東西也行。破不了,你原路回去,不必再來。”它停頓片刻,複眼微微眯起,“白錦替你指了路,那是她的事。我讓你活著走進這片領地,已經是看在青丘的面子上。但想從我這裡拿東西,你得憑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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