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從礦道出來時,舊城第二層的蟲晶燈已經全滅了。他蹲在礦道出口的碎石堆後面用神識掃了一遍,發現蟲晶燈柱內部的巢印紋路被人從外部強行切斷了靈力供應。切口整齊,手法利落,和執法隊長劍上那種三屬性巢印繭的法則波動同源。神殿方向還有極淡的靈力殘留,濃度比執法隊全員昏迷時低了一大截,但多了好幾股新的。全部是人族劍修的靈力波動,修為最低的也是煉虛初期,人數不少於十人。
玄霜殿的第二批人到了。
王錚伏低身子,把幻光陰蚎召出來重新裹了一層偽裝。這次偽裝不是海族巡邏隊長——那個身份在東區外庫已經暴露了,再用等於自投羅網。他讓幻光陰蚎把光膜調成了之前在舊城一層見過的萬年前舊城巡邏隊制式鱗甲款式,鱗片顏色從深藍改成灰白,假蟲竅的法則波動也同步下調到化神初期的水平。一個剛從廢墟深處爬出來的倖存者,修為不高,鱗甲破爛,渾身散發著舊城萬年沉積物的腐味。這個身份在封禁區裡走動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興趣。
他從舊城二層的排水涵洞繞回一層,一路上避開了三隊正在逐街搜查的劍修。玄霜殿這批援軍比執法隊長那批更訓練有素,每隊三人,一人持劍在前,一人在側翼掩護,第三人落後五步手持蟲晶感應陣盤,陣盤上的探測波紋掃過街道兩側所有建築。和王錚之前在東區見過的活體蟲繭監控網是同一套技術,但精度高了至少一個量級——陣盤能在靈力底噪極低的舊城廢墟中分辨出化神期以下修士刻意壓制的靈力波動。
王錚在一座坍塌的蟲骨民居夾牆裡等了一隊搜查隊過去,然後讓裂宇金螟幼蟲在他身後開了一道極短距離的空間裂隙。裂隙只把他傳送了不到三里,剛好越過第一層通往蟲骨城碼頭的暗門通道入口。落地之後他原地蹲了三息,確認暗門周圍沒有埋伏,才沿著來時的海底蟲骨管道回到碼頭東側廢棄倉庫的地基深處。
蟲骨城北區的蟲晶路燈在他鑽出地面時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在封禁區裡待了將近兩天,眼睛已經習慣了舊城的萬年黑暗,北區街面上那些冷藍色的蟲晶燈亮得有些晃人。他先找了個廢棄蟲骨倉庫裡屋把偽裝換回北區商販的常見款式,然後穿過三條小巷,繞回蟲繭旅店後巷。
旅店還在,但後巷多了一樣東西。
那根之前裂礁藏過身的廢棄蟲骨旗杆上,用骨刀刻了一道新的裂紋。紋路極細,嵌在旗杆的氧化層裡幾乎看不出來,但王錚認得這個標記——和他的城主府通行腰牌同級的巢印陣紋反饋回了一個極短的靈力脈衝。裂礁在呼叫所有情報網殘餘節點,用的是最高緊急等級的召集訊號。
他沿著裂紋標記指示的方向穿過北區倉庫區,在碼頭七號蟲骨倉庫最底層一間蟲繭冷藏室裡找到了裂礁。冷藏室溫度極低,海水裡混著防腐用的蟲晶粉末,四壁掛滿了已經鈣化的蟲繭殼。裂礁靠在最裡側的蟲骨貨架上,墨黑鱗甲上多了四道劍傷,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劈到右肋,鱗片翻卷,底下的肌肉組織還在往外滲墨綠色的血。他右眼上方的舊傷疤被一道新傷蓋住了,新傷邊緣還在冒極細的血絲。
“你還沒死。”王錚把冷藏室的門帶上,在裂礁對面蹲下來。
“快了。”裂礁的嗓音比上次見面時啞了不止一倍,“玄霜殿第二批援軍天亮前就進了城。十五個劍修,一個合體初期領隊,直接從正殿傳送過來的。他們的傳送陣架在蟲骨城城主府正殿裡,蟲骨城和玄霜殿現在是正式盟友了。城主府對外宣佈我是叛徒,罪名是勾結外人破壞封禁區封印。”他說到這裡嘴角那道下撇的紋路抽了一下,“罪名倒是沒冤枉我,我確實勾結了外人。”
王錚從儲物袋裡取出林不渡的蟲骨令牌遞過去。裂礁看到令牌時愣了一下,沒接。“他死了?”
“死了。神像底座下面,靈力耗盡。”王錚把令牌放在裂礁膝蓋上,“他留了三件事讓我辦。第一件是把封印加固術帶出來,我拿到了。第二件是告訴你真相——封禁區底下封的不是遠古蟲族,是一頭遠古海龍。活的。玄霜殿殿主在它身上裝了兩枚法則抽取陣盤,已經把它的法則本源抽了上千年。你維護了一千年的封印錨點,從一開始就是殿主的法則萃取工具。”
裂礁盯著膝蓋上的令牌,沉默了很長時間。冷藏室裡的蟲晶粉末在迴圈水流中打著旋,粘在他鱗甲傷口上,和墨綠色的血混成一片暗綠色的糊狀物。他終於伸手把令牌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持令可呼叫丙子號研究室全部檔案的小字,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他還說了什麼?”
“第三件事——韓嶽還活著,活得不錯。他說他在無邊海等了韓嶽十三年。”王錚把韓嶽那枚舊蟲繭也取出來遞過去,“這是他留給你的,讓你轉交也好,留著也好。”
裂礁接過蟲繭,拇指在繭殼上那個“嶽”字刻痕上來回摩挲。“他是我師弟。不是親師弟——暗主收了兩個徒弟,林不渡是師兄,韓嶽是師弟。韓嶽入門晚,靈根駁雜,在玄霜殿不受待見。後來韓嶽師父把他送到天風王朝歷練,他才走上蟲修的路。十三年前韓嶽來無邊海找林不渡,被蟲骨城巡邏隊抓了。林不渡簽了那份放行令放他走,自己的臥底身份因此暴露,被玄霜殿正殿追殺至今。”他把蟲繭攥在掌心裡,“走就走了,活下來就行。”
冷藏室外面忽然傳來蟲骨戰靴踩碎冰晶的腳步聲。黑鱗衛巡邏隊,至少四個人,正從倉庫一層往下搜。王錚身體貼住貨架側面,幻光陰蚎的偽裝光膜在他身上重新調整——把灰白舊城鱗甲換回北區商販款式,又額外加了一層冰庫工人常穿的蟲皮圍裙款式。裂礁連動都沒動,他的傷太重,已經沒法再像之前那樣把自己嵌進牆縫裡了。他只是把令牌和蟲繭塞進鱗甲內側,右手從腰間抽出那柄斷了一半的骨劍,劍尖抵在地上,撐著身體站了起來。
“你把剩下的發條和鑰匙殘片集齊,”裂礁說,“封印的事交給你,我這邊的事我自己了。”
“你還能走嗎?”王錚問。
“走不了。但我知道一條暗道,從這間冷藏室通到碼頭防波堤外面。你走暗道,我在這裡等他們。”裂礁說著從腰間摸出一枚封在蟲膠裡的微型蟲晶球,塞進王錚手裡,“這是我在蟲骨城布的全部情報網剩餘節點清單,還有玄霜殿傳送陣在城主府內部的具體位置。摧毀傳送陣,玄霜殿的援軍就斷了。”
腳步聲已經到了冷藏室門口。裂礁用骨劍劍柄砸碎了身後貨架上的蟲繭殼,碎殼灑了一地,在蟲晶燈光下反射出一片混亂的冷光。他藉著這片混亂的光影把王錚推進冷藏室最裡側的一排空貨架後面——貨架底板下面藏著暗道的入口。
王錚掀開底板時回頭看了裂礁一眼。裂礁站在冷藏室正中央,墨黑色的鱗甲在滿地碎繭殼的反光裡像一塊被砸裂的墨玉。他右手骨劍斜指地面,左手攥著韓嶽的舊蟲繭,嘴角那道下撇的紋路在昏暗燈光下看起來既像在笑又像在咬牙。
底板合上之前,王錚聽到冷藏室的門被從外面踹開了。
暗道很長,很窄,只夠一個人彎腰爬行。王錚在完全黑暗的管道里爬了將近半個時辰,噬靈蟻群在前面開路,觸角不斷回傳前方水流壓力變化。管道出口開在蟲骨城深水碼頭防波堤外側一片被血晶藻覆蓋的礁石縫隙裡。王錚從管道里鑽出來時,頭頂的海水正在退潮,血晶藻暗紅色的藻毯從礁石上被扯下來飄了半海面。
他沒有回頭看蟲骨城。裂礁能不能活下來,不是他能決定的事,但裂礁給他的那枚蟲晶球裡裝著的情報決定了他下一步怎麼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