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墟的銀白色光膜在頭頂安靜地亮著,封天印陣圖投影懸浮在石桌上緩緩旋轉。殷無極投影消散後留下的那縷法則餘韻還沒有完全散盡,石亭中的空氣裡殘留著極淡的銀白色光點,像是一層薄薄的霜。亭中諸人還沒有從剛才那道跨越星空的投影帶來的震撼中完全回過神來。天衍老祖膝上的古劍已經重新歸鞘,但他搭在劍柄上的手指依然扣得很緊,指節微微發白。青丘老狐王嘴角那道慣常的弧度徹底消失了,銀白色的狐尾在身後緩緩擺動,每一次擺動都帶著一股凜冽的殺意。蝕骨道人這個名字,對他們兩人而言不只是情報,是血仇。
昆虛真人最先開口,枯藤杖在石板上頓了頓,將眾人的思緒拉了回來:“殷無極的話都聽清楚了。影蛭的事由紫陽和青玄去辦,黑潮的事由血河和流雲去辦——釘子必須拔,但拔釘子的同時,我們不能對封天印的修復乾等著。天衍道友,青丘道友,你們二位暫且先回各自宗門,天衍宗和青丘的護山大陣都需要重新加固,以備半年後厲老魔的降臨。鳳族老祖,你和海龍暫且留在崑崙墟,封天印外圍的防線需要你們二位幫忙佈置——上次虛空戰場的空間禁制我已經重新激活了一部分,但覆蓋範圍不夠,需要海龍的水屬法則來穩定空間結構,也需要南明離火神雷在外圍構建一層火雷屏障。”
鳳族老祖指尖的南明離火神雷輕輕跳了一下,微微頷首。海龍沉默點頭,深金色的豎瞳中暗焰明滅不定。昆虛真人轉向王錚時停頓了一下,目光在王錚手臂上那道金色劍紋上停了一瞬:“你,先留在崑崙墟,把界核的空間座標解開。這裡的事一了就回去整合宗門——整個大陸的宗門都要有人居中排程,你是破空斬仙劍的劍主,整合各方勢力迎戰厲老魔的擔子,你得擔起來。”
王錚點頭領命,沒有多餘的言辭。石亭中眾人隨即散去,各赴各的戰場。
三日後的傍晚,王錚坐在神樹下,青冥鍛神訣的運轉剛剛收功,就收到了蟲皇宗傳來的第一道傳訊。不是外務堂的例行彙報,是洛雨的緊急傳訊符,符紙上只有兩行字,字跡潦草到幾乎辨認不清,顯然是倉促間寫下的——西海沙鷗島昨夜被滅門,島上四百餘名修士無一生還。所有死者眉心都有一個極細的暗紅色孔洞,神魂被吞噬乾淨,和珩水秘境魂淵底部的寄生致死特徵完全一致。
王錚捏著傳訊符的手指微微收緊。沙鷗島這個名字他記得,正是之前在歸途中截殺他的那個合體初期修士嶽崇明的地盤。嶽崇明死後,沙鷗島只剩下一些低階弟子,沒想到噬神宗連這些殘餘都不放過。他把傳訊符收進儲物戒,沒有急著回覆。如果沙鷗島只是孤例,還可能是噬神宗的清理小隊在滅口,但接下來兩天裡傳訊符一道接一道地飛來,內容越來越觸目驚心:西海十七個中小宗門三天內全部覆滅;東海蒼龍嶺外圍的三處散修據點同時被襲擊,死者眉心同樣有暗紅色孔洞;天風王朝北部邊境的三個小宗門在同一個晚上被滅門,沒有目擊者,沒有打鬥痕跡,所有人都是在無聲無息中被寄生致死。外務堂的情報彙總上洛雨把所有的襲擊地點標註在海圖上,標註點連成的線從西海往東延伸,又從東海往大陸腹地蔓延,像兩條黑色的觸手正在緩緩合攏,將整個中天大陸的沿海區域全部籠罩在內。
第五天,襲擊範圍擴大到了大陸腹地。中天大陸腹地的十幾個中小宗門在一天之內全部失去了聯絡,其中包括幾個依附於天衍宗的二流宗門。洛雨的情報彙總上這樣寫著:“噬神宗改變了策略。之前他們只襲擊沿海的孤立據點,現在開始深入內陸,目標集中在護山大陣薄弱、沒有合體期修士坐鎮的中小宗門。滅門速度極快,從襲擊到撤離不超過半個時辰。有一個宗門的倖存者說襲擊者不是人——是一團黑色的霧,霧裡全是密密麻麻的蟲子。黑霧籠罩整個山門,被籠罩的弟子沒有一個能跑出來。”
看到“黑霧”二字時,噬神宗滲透名單上排第二的代號瞬間浮上王錚心頭。曲堯說過,名單排第二的代號是“黑潮”。當時不知道黑潮是什麼,現在看來,黑潮就是黑霧本身——或者說黑霧是黑潮的本體形態。他以霧態席捲宗門,霧中攜帶大量噬神蠹幼蟲,被黑霧籠罩的修士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幼蟲鑽入眉心,神魂瞬間被寄生。這種手段不是單體刺殺,而是大範圍的無差別屠殺。
他把洛雨的情報彙總在膝頭攤開,挨個檢視那些被滅門的宗門名錄,所有被滅門的宗門都有一個共同特徵——護山大陣薄弱或年久失修。那些護山大陣完好、有合體期修士坐鎮的宗門,哪怕地處偏遠也沒有受到襲擊。噬神宗的目標不是硬碰硬的正面對決,而是以戰養戰——先用黑霧席捲中小宗門吞噬大量神魂,培育噬神蠹幼蟲,再用幼蟲寄生更多的修士,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黑潮是先鋒,負責製造混亂和恐懼;影蛭是滲透者,負責在各大勢力內部種下標記;等中小宗門被清理乾淨,噬神宗的幼蟲數量積累到足以寄生合體期修士的程度,他們就會開始動手啃硬骨頭。真正的大戰還沒有開始,這一切只是前奏。
他正要收起情報,第三道傳訊符飛至。這道傳訊符和其他所有傳訊都不同——不是蟲皇宗外務堂的制式符紙,而是一面巴掌大的白玉令牌,牌面刻著天衍宗的徽記。紫陽真人的聲音從令牌中傳出來,低沉而急促:“天風王朝皇宮出事了。姜元辰不是被標記,是被寄生了——噬神蠹母蟲在他神魂海里潛伏了至少十年。昨晚姜元辰在早朝時忽然發作,噬神蠹母蟲從他眉心破體而出,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寄生了一位化神期護衛。皇宮裡同時還有多個潛伏的寄生體被啟用,守衛軍死傷數十。我和青玄聯手把母蟲困在了皇宮正殿,暫時用破魔劍氣和幻天綾壓制住了,但姜元辰的神魂已經被啃噬了大半,救不回來了。影蛭不在皇宮——他在姜元辰被寄生後就直接放棄了這個據點,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裡,整個大陸的戰局急轉直下。黑潮的襲擊範圍繼續擴大,各大宗門的護山大陣都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許多原本依附於三大勢力的中小宗門紛紛向天衍宗、天風王朝、蟲皇宗發出求援請求,希望能暫時併入大宗門的護山大陣庇護之下。
紫陽真人和青玄帶著天風王朝皇室的訊息回到了崑崙墟。青玄的臉色比平時蒼白了幾分,連嘴角慣常那絲笑意都透著一股疲憊。紫陽真人拂塵上本就斷過的銀絲又斷了一小半,他坐在石亭中向昆虛真人詳述了皇宮中的情況。姜元辰的神魂海被母蟲啃噬了大半,他們趕到時已經救不回來,撐了不到半日便駕崩了。影蛭在他體內留下的寄生母蟲雖然被他們聯手滅殺,但影蛭本人的蹤跡在皇宮地宮深處的一道密道中徹底斷掉了。這還不是最糟的——姜元辰沒有指定繼承人就死了,天風王朝現在群龍無首,姜道空在閉死關,幾個皇子已經開始各自拉攏朝臣,以姜小漁父親姜元明為首的勢力與另外幾位皇子互不相讓,眼看就要分裂。
“姜小漁。”王錚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平靜而果斷,“她也是皇室血脈。蟲皇宗即日起正式支援姜小漁繼位,洛雨那邊我會讓她全力配合。千蟲子派蟲皇宗執法隊火速前往天風王朝穩定局勢,任何趁亂動手的皇子一律拿下,等姜小漁回去處置。”
青玄聽完王錚的安排,微微挑了挑眉,低聲道那幫皇子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爭了半天,最後繼位的會是一個在蟲皇宗養了二十年蟲子的公主。紫陽真人則表示天衍宗也會支援姜小漁繼位,有蟲皇宗和天衍宗兩大勢力同時背書,即便是姜道空出關也說不出什麼來。
天風王朝的事暫時按住了,但黑潮的腳步沒有停下來。次日清晨,洛雨傳來的情報顯示大陸各地被滅門的中小宗門數量已經攀升到數十個,遍佈沿海與腹地數條主要靈脈沿線。從襲擊地點的分佈來看,洛雨在情報中附了一份靈脈地圖,上面用黑圈標註了每一個被滅宗門的位置——黑潮的所有襲擊軌跡並非隨機,而是按照中天大陸靈脈的走向精確推進。他們的目的是控制靈脈,為下一步更大規模的行動打基礎。
而就在這天傍晚,血河老祖和流雲真君從黑淵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