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淵礦道深處的溶洞裡瀰漫著暗紅色的霧氣,洞壁上的噬神蠹幼蟲繭殼密密麻麻地貼在岩石上,被絕天法陣的陣紋一照就開始自行乾癟——絕天法陣壓制一切天地法則,寄生法則也是天地法則的一種,進了陣紋範圍就被壓得抬不起頭。紫陽真人踩著滿地的乾癟繭殼走到溶洞中央那座一丈見方的石臺前,回頭看了一眼礦道入口方向。那個方向隱約能感應到王錚的金色雷光還在礦道深處和三個渡劫初期投影周旋,打一陣停一陣的節奏沒變。紫陽真人收回目光,把右肩的劍意繃帶又緊了一扣——已經是第四條了,前三條都被暗屬法則殘留浸透,換下來時繃帶上的銀色劍意已經變成了灰黑色,跟從墨汁裡撈出來的一樣。這條新的不知道能撐多久。
他盤膝坐進石臺中央的凹槽。凹槽的尺寸和假昆虛說的一模一樣,剛好容一人坐下,膝蓋頂在凹槽邊緣,後背貼著冰涼的封靈石。石臺表面刻滿的絕天銘文在他坐進去的瞬間全部亮了起來,銀灰色的光芒順著銘文紋路從石臺往四面八方擴散,像水銀灌進乾涸的河床。紫陽真人感覺到自己的神魂本源被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從神魂海深處往外抽——不是撕裂的抽法,是像絲線從繭裡往外拉,緩慢、持續、每一寸都有知覺。痛倒不是很痛,就是整個人從裡往外被掏空的感覺,像是有人拿了一根極細的管子插進神魂海底部,一點一點地把海抽乾。
絕天法陣在溶洞外圍嗡了一聲。不是震耳欲聾的巨響,是極低極沉的嗡鳴,頻率低到用耳朵聽不太清,但骨頭能感覺到。嗡鳴從溶洞擴散到整條礦道,從礦道擴散到方圓三里,三里之內所有正在運轉的天地法則全部滯澀了一瞬——不是消失了,是被壓制了。空間法則在絕天法陣範圍內變得黏稠,像是從清水變成了糨糊;暗屬法則最慘,寄生法則的根基就是天地法則中的暗面,被絕天銘文壓得連波動都發不出來,礦道石壁上那些還沒來得及乾癟的噬神蠹幼蟲繭殼在一瞬間全部炸裂,繭殼裡的幼蟲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化成了黑水。
紫陽真人閉著眼,雙手掐著天衍宗劍陣的收陣訣——這是他最後一次掐訣了。三十六道天衍劍氣已經交給了副掌教,他現在體內只剩一道本命劍氣,這道劍氣從他築基時凝成劍種開始就在丹田裡溫養,養了近萬年。他沒有用它來護住自己的神魂本源,而是把它壓在了丹田最深處,像壓一根彈簧一樣壓到了極限。
公用頻率裡,天衍老祖的聲音響了一次:“紫陽。”
紫陽真人睜開眼,嘴角動了一下。他知道天衍老祖想說什麼——師徒近萬年,老祖從沒叫過他全名,都是叫“紫陽師侄”或者“掌教”。這次只叫了兩個字。紫陽真人沒有回話,只是把收陣訣掐到了最後一式,然後將公用頻率切換到天衍宗內線,對著陣眼石臺上方的溶洞頂壁說了句:“師父,弟子去了。”
公用頻率裡沉默了很長時間。天衍老祖的推演法則印記在那一刻爆出了前所未有的強光,礦山戰場上所有天衍宗劍修都感應到了——老祖推演法則的光芒裡夾雜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那顫抖只持續了半息,然後天衍老祖的聲音重新穩下來,穩得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知道了。”
紫陽真人切斷通訊,將全部心神沉入絕天法陣的運轉。他的神魂本源被法陣以每天一年的速度持續抽取,壽元在體內像沙漏裡的沙子一樣無聲流逝。他的頭髮從髮根開始變白,不是血河老祖那種消耗本命精血的白,是壽元被抽走之後自然衰老的白,白得很均勻,從髮根往髮梢一寸一寸地蔓延。額頭上開始浮現細密的皺紋,眼角也開始往下垂。近萬年的壽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他臉上刻下痕跡。
礦道深處,王錚感應到絕天法陣啟用的瞬間,立刻放棄了和三個渡劫初3期投影的纏鬥。他收回混天棒,轉身就往礦道更深處衝——不是逃跑,是把三個投影往法陣範圍外面引。絕天法陣敵我不分,如果不把這三個渡劫初期引出法陣範圍,他們也會被壓制法則,到時候純肉身近戰,三個打一個,王錚倒也不怕,但他要留著力氣等噬靈尊者。三個投影追了他不到兩百步就停住了——他們的暗屬法則在接觸絕天法陣邊緣時突然失效,那種感覺就像一個跑得正快的人突然踩進了沼澤,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王錚在絕天法陣邊緣停下腳步,轉過身,混天棒扛在肩上。三個投影站在法陣邊緣外面,六隻暗紅色的眼睛透過暗紅色霧氣盯著他,想追又不敢進。王錚沒理他們,他的靈識全部集中在礦道最深處那道正在成形的第十道投影上。噬靈尊者的靈壓從地底深處緩緩升上來,不急不躁,像一條毒蛇在確定獵物位置之前不會輕易露出獠牙。但紫陽真人沒等到噬靈尊者降臨。
卯時一刻,礦山戰場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
不是法寶對轟的炸裂聲,不是劍氣碰撞的金屬聲,是一個渡劫期修士自爆的聲音。那種聲音很特別——先是一聲極尖銳的嘯叫,是丹田核心在碎裂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哀鳴,然後是一聲悶到極致的氣爆,是靈力在瞬間被壓縮到極限後炸開的聲音。最後才是衝擊波,衝擊波從礦山方向擴散到方圓幾百里,把黑淵礦道入口的碎石全部掀上了天。王錚腳下的礦道巖壁劇烈震顫,頭頂的鐘乳石噼裡啪啦往下掉,砸在他的肩膀上碎成粉末。
公用頻率裡,天衍宗副掌教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害怕,是那種拼命壓著不讓自己哭出來的顫:“掌教真人——引爆了本命劍種,帶走了一個渡劫中期和一個渡劫初期——礦山戰場已肅清。”
王錚握著混天棒的手指猛地收緊。紫陽真人沒在絕天法陣裡坐到戰鬥結束。他在礦山戰場上的天衍劍陣裡待了不到一炷香,當第四道渡劫中期投影從礦山深處降臨,劍陣被從內外同時夾擊即將崩潰的關口,紫陽真人把陣眼交給了副掌教,隻身飛出了劍陣。他體內還剩一道本命劍氣,這道劍氣沒有斬出去,他把劍氣連同劍種一起在丹田裡引爆了。渡劫初期劍修的劍種自爆,威力足以在瞬間抹平方圓百丈內的一切。第四道渡劫中期投影正好處在他自爆的核心範圍內,連同旁邊一個渡劫初期,兩具投影在劍種自爆的衝擊波裡被撕成了碎片。
礦山戰場上所有天衍宗弟子全部跪了下去。十二個合體後期劍修,有的斷了劍,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被寄生法則侵蝕得半邊臉都黑了,全部跪在滿是劍痕和蟲血的坑道口,朝著紫陽真人自爆的方向磕了三個頭。天衍宗副掌教跪在最前面,額頭頂在碎石地上,磕下去的坑比別人的深一倍。紫陽真人的衣冠沒有留下。劍種自爆時的高溫把他的肉身、他的劍、他的衣袍全部燒成了虛無,只在天衍宗劍陣正前方留下了一個直徑近百丈的深坑。坑底平滑如鏡,是被劍意燒過的琉璃狀岩石,在晨光下折射出一層極淡的銀色光暈——那是紫陽真人的本命劍種在人間留下的最後一道痕跡。
礦山戰場肅清。兩個渡劫中期投影被紫陽真人帶走了一個,另一個在劍陣崩潰前被天衍老祖一掌拍碎。正面戰場的壓力驟然鬆了一半。但代價是紫陽真人沒了。
公用頻率裡沉默了很長時間。沉默到落鳳澗方向的姜小漁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紫陽前輩呢”,沒人回答。沉默到東海沿線的敖蒼用龍骨長槍砸碎了一個渡劫初期的投影,悶聲說了一句“天衍宗的賬記在噬神宗頭上”,還是沒人接話。沉默到天衍老祖在矮峰頂上轉過身,九百歲的老人對著礦道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鞠完躬之後繼續用推演法則監測噬靈尊者的降臨進度,語氣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只是推演法則印記旁邊多了一道極細的裂痕——那是悲傷到極致的劍修用指甲在眉心刻出來的。
王錚在沉默中忽然抬起了頭。
不是感應到噬靈尊者,是感應到另一道靈壓。從星隕閣方向急速飛來,速度極快,快到渡劫期的遁光在晨空中拖出了一道淡金色的尾跡。尾跡邊緣流轉著建造者文明特有的精確到毫釐的法則銘文,銘文密度高得驚人,每一道銘文都在晨光中閃爍著剛被修復過後的嶄新光澤。真昆虛從龍淵出來了。老人的空間本源已經剝離注入界核,修為跌到了合體後期,但他的空間法則掌控力不但沒降,反而比封印時更精純了——龍淵底下界核的啟用過程本身就是對空間法則掌控力的一次極致打磨。他從龍淵出來之後沒有回星隕閣休整,直接往黑淵礦道方向飛過來,遁光裡裹著的那道法則波動和王錚丹田裡十二重蟲界的空間法則產生了極其細微的共振,像兩個同頻的音叉隔著幾百里在互相響應。
真昆虛落在王錚面前時,身上的白袍還是從封印裡出來時那件,袍角沾著龍淵底下帶出來的怨念結晶粉末,暗紅色的粉末在晨光中簌簌往下掉。他的臉比從封印裡出來時年輕了些——不是真的變年輕,是眼睛裡的光變了。在封印裡關了一萬兩千年,眼神里那種被時間磨鈍了的渾濁在龍淵底下被界核的法則光芒洗掉了一層,瞳孔深處多了一種極為清亮的銀灰色光澤,那是空間法則本源被剝離之後,剩餘法則在極度壓縮下產生的質變。
“界核激活了,第七重核心已經開始自行修復。”真昆虛開門見山,沙啞的聲音比之前多了一絲中氣,“但修復需要時間——至少三天。三天之內封天印的空間法則屏障會有間歇性波動,波動期間投影通道會更容易開啟。”
“三天我們等得起。”王錚握住混天棒,“你現在什麼修為。”
“合體後期。空間本源剝離之後跌了一階。”真昆虛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輕輕一握。王錚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真昆虛的手指握住的位置,空間法則無聲無息地塌陷了一個拳頭大的空洞。空洞內部的法則結構精密得嚇人,每一層空間摺疊的角度都精確到肉眼無法分辨的程度,誤差比假昆虛在守護光膜上刻的銘文還小。“修為跌了,但界核啟用的時候我借了它一絲原始空間法則。這一絲法則的掌控力比封印前更精。單論空間法則的運用精度——渡劫初期以下,我可以困住一個。”
王錚盯著那個正在緩緩癒合的空間空洞看了幾息,然後從混天洞天裡取出曲堯最後傳來的那份墨玉蟲雕法則絲線完整解析報告,連同一枚封著無色火和本命雷火的蟲骨瓶,一起遞到真昆虛面前。
“師尊從玄袍人的法則絲線裡提取了三道剋制暗屬法則的核心紋路,和你的建造者空間法則框架可以無縫對接。對接之後你的空間法則壓制力能覆蓋渡劫初期,配合無色火剝離寄生標記,可以強制解除噬神宗對本土渡劫期修士的寄生控制。”王錚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另外兩個被噬神宗控制的本土渡劫期,我查清楚了——東海散修盟的老盟主厲海山,南疆萬蟲谷的谷主佘婆婆。都是渡劫初期,都是被寄生標記控制之後強行提到渡劫中期的戰力。靈力供給被周天星斗大陣壓了七成,寄生標記的穩定性已經出現了裂縫。現在救他們,有機會。”
真昆虛接過蟲骨瓶和解析報告。他低頭看著瓶子裡那團不斷跳躍的無色火和金色雷火,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光——蟲皇宗,從宗主到弟子都在拿命填坑,鳳族老祖用涅盤沉睡換求援訊號,紫陽真人用劍種自爆換一個渡劫中期,現在王錚又把剋制寄生標記的核心手段交到他手裡,讓他去救兩個被敵人控制的散修。這份信任沉得他枯瘦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這兩個人救下來,我們這邊就多兩個渡劫初期。”真昆虛把蟲骨瓶收進袖中,“東海厲海山的成名法器是定海環,南疆佘婆婆手裡有萬蟲谷傳承上萬年的太古遺種卵——如果能把太古遺種卵裡的上古靈蟲喚醒,側面戰場會輕鬆很多。”他頓了頓,“但救他們的前提是我得活著摸到他們身邊。礦道里的三個投影還在,噬靈尊者隨時降臨——”
話沒說完,礦道深處那三道渡劫初期投影的靈壓驟然飆升。不是他們突破了周天星斗大陣的壓制,是噬靈尊者的靈壓在從地底往上湧。渡劫巔峰的靈壓還沒完全破土,僅僅是往上湧的前兆就已經讓礦道石壁上殘留的暗屬法則殘渣全部沸騰了。三個渡劫初期投影的靈力在噬靈尊者靈壓的加持下瞬間恢復了一截——周天星斗大陣壓的是靈力供給渠道,但噬靈尊者直接在礦道深處用自己的靈壓替三個手下強行撐開了一個臨時的靈力通道。雖然通道的容量只有正常供給的五成,但五成已經夠三個渡劫初期重新恢復大半戰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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