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蹲在臺階上磨完了最後一下刀，把磨刀石擱在腳邊，站起來把腰間的兩把彎刀都拔出來比了比。白牙那把刀的刀刃上還留著劈砍霜蚣關節時崩出的細缺口，他用拇指肚挨個摸過去，摸到最後一處缺口時手指停了半息，然後把刀插回鞘裡。
“骨牙手串你帶回他祖地，我不留。”霜牙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交代商隊路線一樣平，但臉上那層白毫一根都沒炸。王錚跟他走了這一路，已經能分辨霜狼族的情緒——炸毛是憤怒，不炸毛但瞳孔縮成一條線，是壓著什麼東西沒放出來。
“鐵山的護腿我師父給你的，你不用還。”霜牙補了一句，“鐵犀族的規矩，護腿穿在誰身上最後一刻，就是誰的。你穿著它從裂谷裡走回來，按他們的說法，護腿認主了。”
王錚把鐵犀皮護腿從儲物袋裡拿出來放在石桌上。護腿上的冰苔蟲齒痕密密麻麻，小腿外側磨得發亮，鐵山幫他綁護腿時留在皮面上的指印還在。他沒說不用還，也沒說還，只是把護腿放在桌上讓霜牙看著辦。
霜牙看了一眼護腿，沒動。
鐵骨老頭從屋裡走出來，在石桌對面坐下。他看了一眼護腿上的指印，鐵青色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護腿拿起來用拇指搓了搓皮面上的冰苔蟲齒痕，搓了幾下放下。然後他把自己手腕上一串鐵環褪下來擱在桌上，推到王錚面前。鐵環一共九個，每個都是鐵犀族自己用本命骨磨的，磨一枚少一枚。
“鐵山是我徒弟。你把他從裂谷裡帶出來了。”鐵骨說這話的時候額頭上的三道橫紋皺在一起，“我們鐵犀族不欠外族人情。這九枚骨環能擋九次致命傷，你戴著。”
王錚把骨環推回去。“鐵山是為護白牙才死的，不是我帶出來的。我跑的時候他還在我後面。”
鐵骨沉默了一會兒，把骨環收回去了。但他把護腿拿起來遞給王錚。“你穿著。鐵犀族的護腿認了主就不換人了，這是規矩。”
王錚接過護腿，沒再推。
接下來的三天王錚待在商館裡養傷。右臂的經脈斷了四根，裂了七八處，複合酶只能解蟲毒，對仙器反噬造成的經脈撕裂沒什麼用。他用青木天的木屬靈力裹住斷裂處慢慢溫養，三天下來斷掉的位置勉強接上了兩根，剩下的兩根還斷著，右手的力氣恢復了不到三成。手腕上那道時間法則深槽是更大的麻煩——裂紋已經深到隱約能看到經脈壁面的內層，邊緣的淡灰色法則碎光在夜間會自己往外滲，滲到皮膚表面凝成細小的灰色結晶。每次他用時間法則加速超過三息，裂紋就往深處再啃一絲。
曲堯說的三種天材地寶裡，萬年木心要等十個月後木精族競拍，千年蟲紋樹脂和南瀧高原木髓晶在西市能買到。他讓敖蒼去西市靈材行跑了一趟，帶回來拇指大一塊千年蟲紋樹脂，花了一萬兩千靈石。樹脂是淡金色的，入手溫潤，貼在右手腕脈上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木屬靈力順著裂紋邊緣往裡滲。滲進去之後裂紋邊緣的灰色碎光淡了半成，但裂紋深度沒縮——這東西只能緩解不能修復，跟他之前判斷的一樣。
第三天晚上霜牙帶了個人來見他。
那人裹著一件灰撲撲的斗篷，進了院子把兜帽摘下來，露出一張中年人族的臉，麵皮白淨，留著一撮修剪得很整齊的山羊鬍。他自報家門叫呂安，是北葫商館在落霞王都的常駐執事，也是北葫商會在南瀧大陸的八個中間人之一。霜牙說呂安手上有一批貨要出手，價格不高，但貨的來路不太乾淨——是北葫大陸冰火極淵邊上收來的，賣主是個炎魔族叛逃者。
“炎魔族叛逃者的貨，你怎麼不自己吃。”王錚問霜牙。
“冰火極淵的東西，霜狼族消化不了。”霜牙很坦率，“我那批冰髓玉匣已經交割完了，下一趟商隊要兩個月後才出發，這批貨在我手裡壓不住。你要是感興趣，我把呂安介紹給你，價格你自己談。”
呂安從斗篷內側的夾層裡摸出三樣東西，在石桌上一字排開。
第一樣是塊拳頭大的石頭，通體漆黑，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縫，裂縫裡往外滲著暗紅色的光。王錚一眼就認出來了——空間晶石，而且是品相不低的空間晶石。外墟海之外虛空中的廢棄世界碎片裡才能凝結出的東西，蘊含空間法則碎片，是裂宇金螟幼蟲進化的關鍵材料。
第二樣是一枚冰藍色的鱗片，巴掌大，鱗片邊緣微微卷曲，表面有一層天然凝結的霜紋。呂安說這是冰火極淵深處冰屬龍族的蛻鱗，不是真龍，是蛟龍，渡劫初期的冰蛟蛻下來的第一片逆鱗。冰屬蛟鱗裡蘊含的冰屬法則碎片可以直接吸收，對修煉冰屬功法的修士或者培養冰屬靈蟲都有用。王錚心裡算了一下——幽水天現在停在了七成五，這塊蛟鱗裡如果法則碎片完整，至少能再往上推半成。
第三樣裝在透明的蟲晶罐裡，是一隻活的幼蟲。幼蟲只有蠶豆大，通體漆黑，甲殼上佈滿了極其複雜的暗紅色紋路。呂安把罐子舉到蟲晶燈下，暗紅色紋路在燈光裡像血管一樣微微搏動。他說這隻幼蟲是從冰火極淵一處廢棄蟲巢裡挖出來的，炎魔族的人鑑定過，說是某種上古蟲族的分支後代，血脈純度很高，但具體是什麼品種鑑定不出來。炎魔族叛逃者要價不高，因為幼蟲能不能養活他自己心裡也沒底。
王錚把罐子接過來對著光仔細看了片刻。幼蟲甲殼上的暗紅色紋路不是普通紋路，是法則銘文——天然的，不是後天刻上去的。這種天然法則銘文只有上古蟲族血脈純度極高時才會顯化。但銘文的具體屬性他分辨不出來，不是火屬，不是冰屬，也不是毒屬。靈力波動極低，低到幾乎感應不到，像一層繭裹在外面把裡面的東西封住了。
“三樣，打包什麼價。”王錚把罐子放下。
“空間晶石十五萬，蛟鱗八萬，幼蟲五萬。打包二十五萬。”呂安山羊鬍翹了翹，“炎魔族的叛逃者急著出，我抽一成手續費，這個價已經是壓到骨頭了。”
王錚在心裡把價拆了一遍。空間晶石十五萬不算貴，外墟海的空間晶石在西市散賣價就是十五到二十萬之間，品相好的還要往上。蛟鱗八萬在合理範圍內——渡劫初期蛟龍逆鱗市價十萬左右，這枚鱗片邊緣有捲曲，品相不算完美，八萬是實價。幼蟲五萬就是個賭，鑑定不出品種的幼蟲不值錢，但萬一孵化出來是高階血脈就翻了十倍不止。
“二十萬，三樣全要。”王錚說。
呂安摸了摸山羊鬍。“二十二萬，再加一條情報——炎魔族叛逃者在冰火極淵北段發現了一處廢棄的萬蟲祖巢支脈，裡面有至少三種上古蟲族的蟲卵化石。這個情報現在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你是第六個。”
王錚看了霜牙一眼。霜牙點了下頭，意思是呂安的情報值這個價。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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