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泠拼了命地睜大眼睛,試圖把那點無由來地、她險些便要控制不住了的無名淚意生生憋回了肚子。
——在剛剛,就在剛才她想拐彎抹角地探問應無風前的那一個剎那,就那短短的一息,她忽然便回想起了許多她之前並未注意乃至刻意忽視,本身卻又一直切實存在的問題。
比如,愛魄他們為什麼每次都會不受控地提起那個“神女”,卻又轉頭對著那所為“神女”的真實身份避而不談?
比如,依著她對她師父的理解,倘若應無風真與妖王之間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或是他當真“是敵非友”,那他老人家又豈會這般信任於他、任著他在山中各處來去自由?
又比如,師父他,真的只有“步雲墟第四十六代守山掌門靈諶子”這一個身份嗎?為什麼非毒在頭回見到他時,面色會變得那般古怪?
——她莫名便覺著自己生活在一個,不,一群。
她莫名覺著自己生活在一群巨大的謊言之中。
——哪怕不是謊言,至少也是“矇騙”。
蘇長泠的眼前竄過一線恍惚。
——意識到自己一直生活在他人的矇騙中又並不是件容易事。
他們的話或許不夠真實,可他們的情緒卻又偏生真實得厲害。
她只是沒了六魄七情淡漠,她又不是傻子。
她知道他們對她的關切是真的,對她的教導也是真的。
是師父讓她踏實走入的人間……是雀陰他們一次次帶著她參透那一道又一道的劍。
下山前,應無風給她保命的鐲子還懸在她的腕上……但這所有的所有,又都令這時的她無端感到荒誕。
“所以,應先生。”蘇長泠呢喃著又向前微挪了一步,“你們究竟都瞞著我些什麼啊?”
“……別問了,長泠。”應無風臉上的血色盡失,一張臉白得如若新粉的牆面。
他目中帶著劍修看不懂的驚惶與痛苦,許久方才勉強擠出第二句話來:“別問了。”
“還不到時間——現在還不到你該知道的時間。”
“……不到時間,又是不到時間。”少女重重闔上了一雙眼,唇邊笑說不出是自嘲還是在嘲笑他人,“除穢上次也與我說還不到時間。”
“我就好了奇了——你們終竟從哪來的那麼多的‘時間’,哪裡那麼多的‘不到時間’!!”
“長泠!”應無風半紅著眼眶垮了眉眼——他的廣袖動了動,像是想要伸手抓住蘇長泠的手腕,卻終究沒能伸出手來。
蘇長泠緊繃著唇角抬頭看他。
——相較於逼問。
她還是希望他們能自己原原本本地從實招來。
“……你見到除穢了?”青年囁嚅著微動了唇瓣,少頃卻又稍顯無措地別開了眼珠。
少女聽罷,心頭剛壓下去的火氣頓時又燒上了頭顱,她冷笑一聲,一面指著遠處墨坊,高高揚起了眉梢:“對,除了吞賊,我還見到了除穢。”
“甚至都不光他倆——愛魄雀陰,哀魄伏矢——這麼小小的一個墨坊裡竟藏足了四魄……應先生,您還不知道吧?如今我這算是六魄齊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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