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盤桓在懼魄身上的怨氣,幾乎在剎那之間便散了大半,那得了答覆的鬼差立時歡欣不已地笑彎了眼睛。
“好,大人,那勞請您先隨小人往這邊走走。”他抬手示意著指出個方向,劍修見此下意識回頭瞟了眼那猶自站在忘川水邊的一鬼一樹。
隔著百尺江水,非毒抬手與她做了不大明顯的手勢,一旁的應無風隨之幾不可察地輕點了下腦袋,她心神微定,遂拎上那快哭傻了的除穢,大步跟上了走在前方的少年。
——那鬼差並未帶她們走上多遠,他只是循著忘川沿岸,一路西行著走向了地府更深處的地方。
岸邊的野草裡,有不知名的小花勾連著盛放成海,她們隔著百丈的距離,遠遠便瞧見了那徘徊在忘川邊緣、形容枯槁又狀似瘋癲的清瘦女人。
——那是六百八十多年前,自山頭一躍而下、摔死在崖底的秋荷。
“人死後,魂魄過了忘川便能盡忘前塵——再之後就可循著心意和規矩轉世投胎了。”
已成了鬼差的楊大志輕聲解釋著那忘川水的用途。
“但她不同——她的魂魄過了忘川,那執念卻仍梗著不肯讓她將生前之事一一忘盡。”
“地府想盡了一切辦法也沒能讓她放下心中的執念……於是她終年徘徊在忘川兩岸——她終年找著她那已死去多時了的女兒。”
“大人,小人想著,您或許會願意見她一面。”鬼差說著微退一步,靜靜為除穢讓出了一條能繼續前行的路來,“而這一面後,她或許也能放下那執念,肯去安然轉生了。”
——懼魄早在瞧見那女人的第一眼,身子便寸寸僵在了忘川水邊。
“阿孃……阿孃!!”她強行壓抑著嗓子輕聲呢喃,而後禁不住大步奔向前去——已僵硬的四肢令她奔跑時的動作控制不住地微顯踉蹌,但她並不打算在意這些。
——她只想快點跑過去,想盡快跑到她娘面前去。
“阿孃,娘……娘,娘。”除穢嗚咽著反反覆覆重複著那句“娘”,女人渾濁麻木的眼珠則在聽到了這個字的剎那,略微恢復了三分光色。
她抬起槁瘦的手,五指摸索著緩慢攀爬上少女的臉頰,一頭髮了花的長髮亂蓬蓬的,她眼中忽迸出來兩串發了渾的淚。
“二妮啊……”女人哆嗦著嘴唇低聲囁嚅,乾裂了的唇瓣因被人扯動而滲出一小線豔色的紅。
“二妮——你是我的二妮嗎?”
“娘……是我,是我啊娘,我是二妮啊,阿孃——”除穢語無倫次,隻眼下的水開閘了似的向外奔流。
有那麼幾個瞬間,她甚至忽覺著當年的她——不,他們——她忽然覺著當年的他們幼稚得有些可笑。
——許多問題,明明是張張嘴就能被解決下大半的,可他們一家六口人,偏生沒一個長了那張“會說話”的嘴。
——他們偏偏就任著那點誤解,在時流裡積壓成了沖天的怨。
“對不起啊二妮,娘不是故意沒有去找你的……娘沒有故意想要罵你,也沒有想過要丟下你……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女人捧著她的臉嗚嗚哭泣起來,數百年來的渾噩在這一霎陡然被遲來的清醒取代。
她抱著她那永遠不會再長大了的女兒,一遍遍訴清了心下積存著的歉意與後悔。
——除穢記不得她到底說過多少聲“對不起”了,她只記得,她每多說上一次,她心頭殘存著的怨氣,便會在悄然間多散開一分。
——直至那經年不化的怨徹底散作了一派飛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