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松令》第二百七十五章 長壽是一種詛咒(1)

作者:長夜驚夢·8個月前

“他……他又是怎麼死的?”

我眼前黑得比剛剛更厲害了,某種泛著腥氣的甜膩止不住地自腹內湧上喉頭。

那血幾乎就要漫到我的唇齒上來了——亦或者說,漫到我唇齒上來的遠不止我腹中的那口淤血。

還有氣,還有恨,還有怨。

我氣他們一個個薄情狠心,我恨命運何薄於我,我怨世事無常……他們分明已奪了我的女兒丈夫和長子,卻還偏要在長子出殯的這一日,又奪了我次子的性命。

我感受到一種極端的不公與絕望,那感覺將我層層纏繞著、絞殺著,令我幾近不能喘息。

我的眼睛真的再淌不出半點淚了,但眼眶下卻仍舊有著一陣陣說不出的、燙得我皮囊都快被灼穿了的熱意。

我抓著那報信侍女的手臂——我知道我的手在遏制不住地哆嗦著,我知道它已然不再聽我的使喚。

我拼命擠壓著肺腑內的氣息,強撐著重複了我的問題,其實侍女的回答落到我的耳朵裡的時候,我已聽不清楚了——我滿腦子只渾渾噩噩的想著,怎麼會呢?

我那平素身強體健,為人老實又安分的小兒子,怎麼就會突然死了呢?

我記得……我記得他在加冠後自述不想入仕為官,便學著世間清流隱士們的模樣,也進山成了位不理世俗的“方外客”。

他在每月寄給我的家書裡面,還詳細描寫過自己是在何處開的地,又是在何處紮上的籬。

他說頭回扎那籬笆的時候,他不知道要用晾曬過的幹竹子——他是用從山頭剛砍下來的鮮竹子。

夏日的山中多有落雨,鮮竹子紮成的籬笆沒多久便被風雨吹泡得變了形狀——他不得不把那籬笆拆了重扎。

除了他那被他拆了扎、紮了拆的可憐籬笆,他還與我講過山中的野鳥野花、野草野兔,和那塊他年年種,年年也長不出多少糧食的地。

我也擔心過他離家時帶去的盤纏會不夠用,時不常便派人去給他多少送些銀錢。

但他總是命人原封不動地將那些銀兩送回府中,他說他一身孑然,地內所產已夠他日常飲食,一年四季,八套衣衫——也足夠換洗,教我不必為他憂心。

甚至,在此之前,就在上個月,他還曾託人送來府中幾封報平安的信。

——他知道,自從他們的長姐與父親離世後,我的精神便因著多夢少眠而變得愈發恍惚,他在信裡還寬慰過我,說他今年地裡的收成不錯,過年時許能給我帶來一甕他自己釀的酒。

——所以,你們看吶,孩子。

像他這樣本分又忠厚的孩子,怎就會突然丟了命呢?

我眼眶子底下燙得愈發厲害,渾噩中我終於聽清了侍女反反覆覆含在嗓子裡、帶著哭腔的那句話。

她說,我的小兒子是病死的,他是在上月差人送信回家後不久,就因不慎摔倒在田斷了骨頭,傷口處反覆紅腫、潰爛生蛆而病死的。

他隱居的那個地方罕有人煙,農閒時節,田間也不是時時都能見得到人影。

加之這月我恰好又因著他兄長染疾,得了家書便沒再抽出空來進山看他……他這一病,竟真就獨自一人在那山的角落裡悄悄病死了。

——就連屍體,也都是被每月慣常上山替他捎送家書的人,在上門同他索信時發現的。

她說,送信的人告訴她,我的兒子死時還睜著眼睛——他死前身邊沒有替他看病的郎中,沒能見到他的母親和兄長……他是睜著眼睛死的,他死不瞑目!

我說過,我哭了許久,我的眼睛真的已經再擠不出半滴淚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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