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的黃山不見雲海,似刀劈斧鑿出來的萬仞石峰上只籠罩著一層微薄的、紗一樣的迷濛霧氣。
尋到了山門的蘇長泠收了飛劍翻身下地,九月裡,山尖的草甸早已枯黃,唯有山腳下的雜草叢裡還能瞧見些許不分明的綠意。
由她師兄姐們日夜看守著的化怨大陣這時間運轉如舊,她與現下正守在陣邊的自家同門打了聲招呼,送還了剛逮回來的數枚鬼珠,扭頭便對著哀懼兩魄輕輕點了下頜:“……我們也該進去了。”
——她們也該進去重新面對那些曾橫亙在她們心頭的、致使她由神變鬼的無邊怨氣。
該去直面那些過往。
“放心,孩子,你不必為我掛心。”伏矢的容色和藹依舊,她淺笑著,踏入那大陣之前,還不忘安撫似的拍了拍面前著一高一矮兩個少女的發頂。
入手的青絲一個如狼毫般順滑卻粗硬,一個卻似絲綿一樣細軟。
蘇長泠被她摸得無端失了言語,她抿了抿嘴唇,良久方鄭重地與之道了聲“保重”。
“其實,我這會已經沒什麼怨氣了。”看著模樣不過十三四歲的姑娘輕輕拉扯住了蘇長泠的衣角,她面上似藏著兩分不大好意思開口的赧然,“但我有點放心不下我的耶孃。”
“阿兄既成了地府的鬼差,那他自是不必再憂心轉生之事了……但耶孃他倆卻還需得。”
“長泠,等著一切結束,來日若有機會,你可以幫我去看看他們是不是已安然轉生了嗎?還有我那一雙弟妹……他們年紀尚小,生前又死得著實慘烈,我亦總忍不住的有些擔心。”
“好,我記得了。”蘇長泠點頭,“下次再去地府,我會記得要幫你問的。”
“那就好。”除穢彎起眼睛,眉間浮上了那種名為“輕鬆”的笑。
在沒了這重後顧之憂後,她果斷頭也不回地邁入陣中。
劍修杵在那大陣的入口處定了半晌,終竟隨之抬了腿腳。
——她想去看看。
她想看看這陣中的幻境,又會給她們補全怎樣的一生。
她如是想著,走向陣內的步子也不由被她邁得越發大了。
在那一片濃霧一樣的茫白後她終於閱見了她們的“此生”——生在動盪,卻不再有那麼多天災歲月的綴玉找回了曾被她遺棄了的“心安”;而那個不再託生於富貴人家的“王姑娘”,也總算琢磨透了她當有的、善的鋒芒。
她忽然想起靈諶子說過的,化怨,是讓人意識到自己那滿身的怨氣,讓他們自己開啟心中的那一道“結”。
她現在能真切理解到那句話了。
劍修伸手接住她那已化盡了怨氣的兩魄,那兩團失了形狀的白芒在她掌心靜靜流轉著,仿若先前她所看到的婦人與少女只不過是她的大夢一場。
她垂頭凝望著那魂魄,又靜靜回憶著她所瞭解到的她們的曾經——
有那麼一個剎那她心頭忽有所感,她想,修行……
大約是學著好好做回一個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