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下的玄學五門》第72章 九縫藏影,古鏡召墟(2)

作者:她說煩人精·2天前

原本模糊朦朧的五官虛影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完整、清晰、線條規整的人形輪廓。

一道人影靜靜立在水面之下一尺左右的位置,身上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粗布衣裳,款式質感,和白天眾人見過的封門人衣衫完全一致。只是他的面容和封門人全然不同,五官端正勻稱、排布規整,唯獨整張皮膚通體呈深墨綠色,像是長年累月浸泡在古井深水之中,被井水徹底浸染通透,凝成了這般異樣的色澤。

他微微仰頭,靜靜望向井口上方的吳道,雙唇輕輕微張,一雙眼眸平靜無波,澄澈又暗沉,像一潭經年靜止、不起漣漪的老舊池水,無聲佇立在幽暗井水之中。

“你留不住我。”

吳道目光沉靜,穩穩望向井水之中那道墨綠色的人影,語氣篤定而堅定。澄澈厚重的建木金光自他掌心源源不斷奔湧而出,在他身前迅速凝聚成型,化作一面豎直挺立的光之護盾,穩穩橫亙在他與幽深井口的中間位置。整面光盾由無數細密交織的金色光絲編織而成,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結成規整的網狀結構,而絲網的每一個交匯節點之上,都凝著一枚極致纖細、紋路規整的鎮封印紋,層層設防,嚴絲合縫。

他直視著水下人影,沉聲追問:“你被囚禁在這口古井裡多少年了?這麼久以來,你依靠什麼存續存活?”

井底那道墨綠色人影,彷彿早已靜靜等候著這句問話。吳道話音落下的瞬間,它原本微張的唇瓣再度緩緩開啟,從幽深的喉嚨深處,擠出一道極長、極細、沙啞滯澀的聲響,老舊又沉悶,如同塵封多年的舊風箱被強行拉開拉扯出的嘶啞動靜:“水。井水是活的。這口古井的水脈,連通著地底歸墟所有縱橫交錯的裂縫。水流所抵達的每一處地方,便是我所能存在的疆域。你攜鏡而來,我藉著鏡面天光,徹底看清了你的身形輪廓。從今往後,但凡你行至臨水之地,世間所有流水之中,都會藏著我的眼睛,時時刻刻盯著你的蹤跡。”

一旁的崔三藤早已凝神戒備,指尖一動,一根鋒利的骨箭已然穩穩搭在弓弦之上。銳利的箭尖精準鎖定井水錶面那人影的頭顱位置,分毫未偏。她眉心凝駐的銀藍光點,在井口暗綠色水光的映照下,明亮又孤冷,恰似茫茫夜色中獨自懸停的寒星,帶著十足的警惕與張力。

“道哥,這井底盤踞的東西,和當年嵌在井壁之中的照形鏡本是同源一體。”崔三藤沉聲提醒,“昔日銅鏡牢牢將它鎮封於此,它也藉著鏡面留存下屬於自己的獨特印記。如今鏡面開裂破損,層層封印隨之鬆動,它的禁錮早已大不如前。”

吳道始終沒有回頭,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鎖定水中那道墨綠色人影。他清晰地看見,對方的形體正在持續穩固、不斷凝實,一點點褪去朦朧虛幻之感。從最初模糊不清的虛影,到凝出與封門人款式相近的灰色粗布衣衫,再到緩緩浮現出清晰的眼角紋路、唇瓣褶皺、脖頸側邊細微凸起的血管肌理,它像是以井水為記憶、以水光為骨架,一點點拼湊打磨,讓自身形態愈發趨近於完整的人形,愈發真實可觸。

“當初你讓人將照形鏡嵌入井口,”吳道緩緩開口,道出心中疑慮,“究竟是為了借鏡面封印困住自己,還是為了靜靜等候,等候某個攜鏡而來的人,親手取下這面鏡子?”

井水之中的墨綠色人影驟然陷入沉默。

方才微張的嘴唇緩緩合攏、緊緊抿起,原本空茫的眼窩深處,緩緩浮出兩粒細小的暗綠色光點。這光點凝練明亮,宛若成形的瞳孔,卻沒有絲毫虹膜層次,死寂又詭異。兩粒光點精準對齊吳道的面部高度,穩穩定格,一動不動,牢牢鎖定著他的身影。

整整五息的寂靜過後,它的唇瓣再次開啟,傳出的聲音比之前清晰通透了許多,帶著一種沉睡無盡歲月、驟然甦醒的沙啞滯澀:“等。我在等一個人,一面攜鏡而來。只要來人將銅鏡嵌入井口的專屬凹痕,封存已久的門便會自行開啟。大門洞開的那一刻,闖入地底的來人會看見隱匿在此的我,我便能借著開門的契機,跟隨來人一同離開此地。這面鏡子不能留在井中,它是我脫困的關鍵,必須隨我一同出去。你若執意帶走鏡子,便只能連我一併帶走。”

“你若得以離開此地,想做什麼?”吳道冷靜追問。

水下墨綠色人影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揚起一抹弧度。那微妙的彎曲角度,與當初隱縫巖壁在油燈黃光映照下,緩緩浮現的那張唇形輪廓弧度,分毫不差,完全重合。

“做我自己。”它的聲音平淡無波,卻藏著無盡的執念,“我在這方寸古井之中沉眠蟄伏了太漫長的歲月,久到早已遺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樣。過往無數歲月裡,鏡面一次次映照我身,我只能看清自己模糊的輪廓,始終拼湊不出完整的自我。但今日,我看見了你的臉。你的五官排布、神情神態、目光起落的習慣,盡數被我記下、盡數為我所學。一旦離開此地,我便能化作任何我見過、學過的容貌,其中自然也包括你的模樣。”

與此同時,樹里人催動自身純淨的銀白意念,再度穿過建木金光破開的屏障孔洞,緩緩探入井水深處。這一次,他的意念徑直探至井水錶層之下約莫一掌的深度,穩穩停在墨綠色人影周身流轉的水域之中,短暫探查一瞬。

下一瞬,銀白意念驟然回撤,歸返的速度比探入之時快了足足兩倍,彷彿不慎觸碰到了極致滾燙、不可久觸的危險事物。

“它早已徹底成形。”樹里人沉聲警示,道出關鍵,“它並非近期借井水凝聚而出的新生異物,而是早已成型、蟄伏無盡歲月,日復一日靜靜等候,等候有人攜照形鏡開啟地底封門。照形鏡與窺天鏡貼身捆掛之時,兩面古鏡會產生專屬的同源共振,釋放出獨一無二的特殊頻率。這道頻率恰好能夠破解門上骨片空腔之內,那枚引導骨片的層層鎮封禁制。封印破除、石門開啟,地底沉寂已久的隱秘路徑便會徹底暢通。這井底之物蟄伏千載、苦守無盡歲月,今日終於等到了唯一的契機。”

吳道把兩枚銅鏡從腰釦上取下來託在掌心。窺天鏡的背面銅色已經完全變成了灰白,那層光暈在持續覆蓋著鏡背,像薄霧一樣籠罩在放射紋路表面。照形鏡正面氧化膜裂縫在井水暗綠光線的照射下又擴充套件了一線,新銅色已經從線狀變成了面狀,覆蓋了鏡面將近三分之一的區域。他握著兩枚鏡子,站在井口兩步之外的乾地面上,彎腰把那枚照形鏡緩緩放低到井水錶面上方約一尺處懸停著。鏡面朝下對著井水,鏡背朝上對著他的眼睛。水中的墨綠色人影在鏡面靠近水面的時候明顯抬了抬頭——它的目光隨著鏡面的移動而移動,像向日葵追著日光的方向轉動。

你想出去。吳道把照形鏡又放低了半尺,鏡面和井水之間的空氣只剩下不到一掌的距離。墨綠色人影的輪廓在鏡面的近距離反射中更加清晰了,它臉上那些模糊的細節正在精確化。它在用鏡面照自己的過程來完成最後一步的自我定型。照形鏡在封住它的時候也同時在讓它慢慢學會自己的外貌——漫長的時間裡反覆被鏡面照見,每一次照見都在它身上多刻一層細節。

墨綠色人影說。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音色和吳道自己的聲音有七分相似——它在學的過程中不自覺地借用了離它最近的那個人的聲音樣本。你把鏡子放下來,讓它碰到水面。我就能出來。出來後我不會跟著你。我走我自己的路。歸墟裂縫裡還有很多我這樣的影子,我要去找它們。

吳道把照形鏡從井水上方收了回來,豎著握住鏡柄立在身前,鏡面朝外,背對著自己。他看著那面鏡子邊緣正在緩慢擴充套件的氧化膜裂縫——裂縫的走向和隱縫巖壁上那道彎鉤的弧度一致,從鏡面的左上方向右下方延伸,像一道被畫上去的疤痕。你的裂縫是哪一條?第八條還是第九條?

墨綠色人影在井水中微微偏了一下頭。那兩粒暗綠色瞳孔在眼窩中緩緩轉動了不到一度的角度又恢復了原位。第九條。我住在第九條裂縫和隱縫的交叉口。這道井是第九條裂縫的北端延伸,我順著水從交叉口流到了這口井裡,被封在了這裡。

吳道把照形鏡重新掛回腰釦上,兩枚鏡子捆緊的麻繩在動作中微微鬆了一股,他重新系了一道死結。他直起身來,背脊挺直,建木的金光在周身自然鋪開了一層薄薄的護體光膜。第九條裂縫的北端延伸——你和歸墟底下的那個東西是什麼關係?

墨綠色人影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它又動了一次,這一次發出來的是一個極短的音節:影。我是它的影子。歸墟在睡的時候,它的影子順著水走了出去。影子走散了,散成很多片,我就是其中一片。你剛才在鏡子裡看到的九條裂縫的全貌圖,每一個節點上都有一片像我的影子在等。它說完這句話之後整個輪廓開始緩慢地模糊了,墨綠色的色調從清晰變成半透明,從半透明變成幾乎看不見,像一個融進水裡的墨點在慢慢散開。散到只剩一層極淡的暗綠陰影時,最後幾個字從水面下傳上來:你拿了鏡子。它醒了。

井水恢復了平靜。墨綠色的水面重新變成了那面光潔的玉板,映著井口上方油燈的黃光和銀白衣裳的微光。水面上只有吳道一個人的倒影了——清晰的、穩定的、和他自己的目光垂直相對的水中像。他低頭看了自己的倒影兩息,水中的他也在看他。但這一次倒影的目光和他自己的完全同步,沒有任何多餘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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