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地鳴
吳道走到兩人身邊,也看著黑水潭的方向。月亮偏西了,光線很暗,看不清黑水潭的輪廓,但他知道侯老頭在那裡,站在冰面下,赤著腳,白襯衣,嘴角掛著一絲笑。他不想龍脈受傷,也不想侯老頭受傷。他在中間,兩難。
“明天一早,去黑水潭。開渠。”
第二天天還沒亮,吳道就起來了。他把五塊令牌從懷裡掏出來,放在石桌上,一塊一塊地擦乾淨。青龍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五方令。五塊令牌排成一排,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紋路上那些細小的、像星星一樣的圖案在跳動,一閃一閃的,比昨天更亮了。原初之念在令牌裡住了幾天,令牌已經恢復了五成力量。他把令牌一塊一塊地收起來,揣進懷裡,走出房門。
崔三藤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魂鼓,背上揹著弓箭。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是侯老頭去年做的,有點舊了,袖口磨毛了,但很暖和。眉心那道銀藍色的光芒在晨光中像一顆星星。龜萬年拄著柺杖站在院門口,包袱裡裝著窺天鏡和幾卷竹簡。樹里人站在老槐樹底下,赤著腳,穿著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頭髮上沾著露水,臉上有樹皮壓出來的印子。
四個人沿著山路,向黑水潭走去。吳道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把鐵鍬,是侯老頭以前用來翻菜地的,木柄磨得光滑發亮,鐵鍬頭上有一道裂縫,焊過,焊疤還在。崔三藤走在他身邊,龜萬年走在中間,樹里人走在最後面,赤著腳踩在雪地上,沒有腳印。
黑水潭的冰面還是灰白色的,像一面磨砂的玻璃。冰面下的侯老頭站在那裡,赤著腳,白襯衣,褲腿捲到膝蓋。他的眼睛閉著,嘴角掛著一絲笑。胸口的玄武令在冰面下泛著淡淡的光。
吳道走到黑水潭旁邊,在離岸邊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來。這裡就是樹里人說的地方——黑水潭和主峰之間,一個沒有名字的山谷。山谷不大,只有幾十丈見方,三面環山,一面開口,像一個碗。碗底是泥土,黑色的,很鬆軟,踩上去陷進去半尺深。泥土裡混著碎石和枯草,還有幾根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骨頭,白花花的,風化了大半,一碰就碎。
吳道把鐵鍬插進土裡,踩了一腳,鐵鍬沒入泥土半尺深。他挖了一鍬土,翻起來,倒在一旁。土很溼,很黏,散發著一種很濃的、像鐵鏽一樣的味道。第二鍬,第三鍬,第四鍬。他挖得很快,一鍬接一鍬,汗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泥土裡,被土吸收了。
崔三藤蹲在坑邊,幫他把挖出來的土堆在一邊,堆成一個小山包。龜萬年拄著柺杖站在旁邊,看著坑的深度,時不時說一聲“再挖深一點”。樹里人蹲在坑的另一邊,把手按在坑底的泥土上,感受著龍脈的流向。他的眼睛裡有星河在旋轉,那些光點在看著地下的龍脈,在找它的位置,在判斷它往哪裡流。
“再挖三尺。”樹里人說。
吳道又挖了三尺。坑已經一人深了,他站在坑底,頭頂和地面平齊。泥土越來越溼,越來越黏,鐵鏽味越來越濃。鐵鍬碰到了一塊石頭,很硬,挖不動。他把石頭周圍的土清理乾淨,石頭露了出來——不是普通的石頭,而是一塊灰白色的、光滑的、像骨頭一樣的石頭。和黑水潭底下那些骨灰一樣的灰白色,和原初之念的碎片一樣的灰白色。石頭的表面有紋路,不是天然的,而是人工刻的。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條蛇纏在一起。骨文。和崔家祖墳石壁上一模一樣的骨文。
“這是上古的鎮石。”龜萬年蹲在坑邊,看著那塊石頭。“原初之民埋的。他們在龍脈的關鍵節點埋了這些石頭,用來穩定龍脈。石頭在,龍脈就穩。石頭不在,龍脈就亂。”
樹里人也蹲下來,把手按在石頭上。石頭亮了一下,從內部亮起來的,銀白色的光,和他的眼睛一樣的銀白色。光照在那些骨文上,骨文像是活了過來,在石頭上游走,像一條條銀白色的小蛇。
“它在說——‘我在這裡守了很久。你們要開渠,我就讓開。你們要引龍脈,我就指路。’”
吳道把鐵鍬插在石頭旁邊,用力撬。石頭動了一下,很沉,像生了根。他咬著牙,又撬了一下,石頭從泥土裡翻了出來,滾到坑底,露出下面的東西——不是石頭,不是泥土,而是一個黑洞。洞不大,只有拳頭那麼大,黑漆漆的,看不見底。洞裡有風,不是冷風,不是熱風,而是一種很溫和的、像呼吸一樣的風。風從洞裡吹上來,吹在吳道臉上,帶著一股很淡的、像花蜜一樣的甜味。
龍脈的氣息。它在這裡,在石頭下面,在地下深處,在長白山的血管裡。它在呼吸,在心跳,在等著被引導。
樹里人把手伸進洞裡,手指碰到洞壁的瞬間,洞壁亮了起來。不是石頭在亮,而是龍脈在亮。金色的光從洞壁裡湧出來,像熔岩,像蜂蜜,像融化的金子。光順著樹里人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背,爬到手腕,爬到小臂。他的手臂變成了金色的,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的骨頭和血管。
“它在說——‘我準備好了。引吧。’”
吳道從坑裡爬出來,站在坑邊,從懷裡掏出那五塊令牌。青龍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五方令。五塊令牌在他手心裡發著光,青的、白的、紅的、黑的、金的,五色光芒交織在一起,像一朵五色的花。他把令牌一塊一塊地放進坑裡,放在那個黑洞的周圍。青龍令在東,白虎令在西,朱雀令在南,玄武令在北,五方令在正中央。五塊令牌排成一個圓,把黑洞圍在中間。
令牌的光照在黑洞上,洞裡的金色光芒湧了出來,和令牌的五色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粗大的光柱,從坑底直直地射向天空。光柱在天空中散開,像一朵五色的花在藍天上綻放。那朵花開得很大,很大,大到整個長白山都能看見,大到整個東北都能看見。
龍脈開始流動了。不是像水一樣流,而是像光一樣流。金色的光芒從黑洞裡湧出來,流進五方令,從五方令流到青龍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從四象令流到坑壁,從坑壁流到地面,從地面流到山谷,從山谷流到黑水潭。它繞過了侯老頭站的位置,從他旁邊三尺的地方流過去,沒有碰到他,沒有驚擾他,只是安靜地、溫柔地從他身邊經過。
侯老頭的嘴角那絲笑深了一點點。
龍脈流到黑水潭之後,分了兩支。一支往東,流向延吉。一支往西,流向通化。金色的光芒分成兩條細線,在山谷裡蜿蜒著,像兩條金色的蛇。它們越流越遠,越流越細,最後消失在遠處的山巒裡。
地鳴停了。不是慢慢停的,而是一下子停的,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窗戶紙不震了,碗碟不響了,雞窩裡的雞安靜了。整個長白山都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幅畫。
龜萬年走到坑邊,低頭看著坑裡的令牌。它們還在發光,但光比剛才弱了,不是滅了,而是穩定了。像一盞燈從高功率調到了低功率,不刺眼了,但更持久了。龍脈的壓力洩出去了,不需要那麼多光來引導了,光就暗了。
“吳真人,龍脈穩了。地鳴停了。山不會塌了。”
吳道蹲在坑邊,把手伸進坑裡,摸了摸那五塊令牌。它們還在跳,咚,咚,咚,和他心跳一樣的頻率。他把手縮回來,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黑水潭的方向。侯老頭還站在那裡,赤著腳,白襯衣,褲腿捲到膝蓋。他的嘴角那絲笑還在,很深,很明顯,像是在說“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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