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崑崙
龜萬年在窺天鏡裡看到崑崙山的時候,手裡的粥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粥濺了一地,黏糊糊的,小米粒粘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金砂。但他沒有低頭看,眼睛死死盯著鏡面,瞳孔縮得像針尖。
吳道從屋裡出來,看見地上的粥碗碎片和龜萬年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龜丞相,崑崙山又出事了?
龜萬年沒有說話,把窺天鏡轉過來讓他看。鏡面上是崑崙山的全貌,山脈從西到東,綿延千里,像一條沉睡的巨龍橫臥在大地上。但龍身中間有一道黑色的裂隙,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像被人用刀劈了一記。裂隙的中央,有一團金色的光在跳動,一明一滅,像一顆生了病的心臟。光跳得很慢,很吃力,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股掙扎的意味。
窮奇在修龍脈。但它修不動。龜萬年的聲音發啞。崑崙山的龍脈不是裂了那麼簡單,是整條龍脈都了。氣不從山腳往山頂走,而是從山頂往山腳倒灌。窮奇在裂縫裡堵氣,堵了七天七夜,堵不住。氣越堵越兇,裂縫越撐越大。再堵下去,整座崑崙山會塌。
吳道把手按在窺天鏡上,建木的氣息從掌心湧進鏡面裡。鏡面上的畫面晃了一下,然後更清晰了。他看見了窮奇,它站在那道黑色裂隙的中央,雙翅展開,用翼膜堵住裂縫的兩側。它的身體在抖,硬毛上的尖刺在顫動,像一個人在寒風中硬扛。它的肋下那道骨箭傷口還沒好利索,黑色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滲,滲進裂縫裡,被逆流的金色氣浪衝散。
窮奇撐不住。得去幫它。吳道轉身回屋,把令牌從炕蓆下面掏出來。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塊令牌在晨光中泛著微光。他把五方令碎片也拿起來,碎片燙得像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鐵片。他咬牙握住,碎片在他掌心裡烙出一個焦黑的圓印,但圓印很快被建木的金色光芒填滿,傷口癒合了,連疤都沒留。
崔三藤從裡屋出來,看見他在收拾令牌,二話沒說就去牆上取弓箭和魂鼓。她把箭囊裡的十二支箭一支一支地檢查過,黑水潭骨箭的箭頭擦得鋥亮,竹箭的尾羽重新粘了一遍膠。她把魂鼓掛在腰帶上,拍了拍鼓面,鼓面上的銅鈴叮噹作響。道哥,崑崙山比南嶺遠。縮地符沒了,遁甲符只剩最後兩張,一張是我的,一張是你。龜爺爺那一張用掉了。我們怎麼去?
樹里人從老槐樹裡走了出來。他今天沒有從樹根裡擠出來,而是從樹幹裡走出來的。樹幹上裂了一道豎縫,他赤著腳從縫裡邁出來,衣裳上沾著木屑和水精的藍光。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銀白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湧進土裡,像墨汁滴進水中一樣迅速擴散開來,在地面上鋪成一張發光的網。
無間網。我把網從長白山鋪到崑崙山,網裡走,三炷香。他站起來,灰白色的眼睛裡有星河在旋轉。走網裡不傷腳,不耗力,但網裡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光。你們要在黑暗裡走三炷香。怕不怕?
吳道看了崔三藤一眼。崔三藤把手伸進他手裡,手心是熱的,乾的。不怕。她說。
樹里人點了點頭,雙手往下一按。地面上的銀白色網猛地亮了一下,然後整張網從地面掀起來,像一張地毯被從地上揭起一樣,捲成一道光柱,光柱的盡頭是一個圓形的入口,洞口黑得像墨,什麼也看不見。樹里人第一個走了進去,赤腳踩在黑色的入口上,腳底的銀白色光芒像踩在水面上一樣漾開一圈漣漪。吳道跟在他後面,邁進去的瞬間,世界消失了。
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光。他在走,但感覺不到地面,感覺不到自己的腳。他低頭看,看不見自己的身子,看不見自己的手,只有胸口那幾塊令牌在散發著微弱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青龍的青,白虎的白,朱雀的紅,玄武的黑,還有五方令碎片的金。五色光芒交織在一起,像一盞小燈籠,勉強照亮了他身前兩步的距離。
樹里人走在他前面,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在黑暗中發著銀白色的光,像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崔三藤走在他身後,他看不見她,但她牽著他的手,手心的溫度一直在,像一根線把他拴在人間。
三炷香的時間在黑暗裡被拉得很長。吳道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一炷香,也許五炷香。黑暗裡沒有時間,只有心跳和令牌的微光。他走著走著,感覺到腳下的有了變化,從虛無變成了實感,腳底踩到了沙子一樣的東西。然後是風聲,從遠處傳來的、嗚嗚的像哨子一樣的聲音。然後是光,灰白色的天光從頭頂灌下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們從無間網的出口裡走出來,踩在崑崙山的山腳下。風很大,很冷,沙子打在臉上像針扎。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一頂灰色的帽子扣在山頂。山很高,比長白山還高,山體是青黑色的,像一塊巨大的鐵礦石立在大地上。山腰以上覆蓋著積雪,但雪不是白的,是灰的,混著從裂縫裡飄出來的黑色煙塵。
龜萬年從最後面走出來,拄著柺杖,透明柺杖在崑崙山的灰光中發著白光。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子,放在鼻尖聞了聞。硫磺味。崑崙山的龍脈在燒。氣逆流太猛,摩擦生熱,地底的岩石在融化。再拖下去,整座山會變成一座活火山。到時候噴出來的不是岩漿,是龍脈的精氣。精氣噴光了,崑崙山就死了。
窮奇在山腰那道裂縫裡感應到了他們的到來。它的翅翼從裂縫邊緣探出來,灰白色的翼膜上沾滿了灰塵和乾涸的黑血。它沒有回頭,只是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來了。幫我堵右邊。左邊我自己頂著。
吳道把四塊令牌從懷裡掏出來,一揮手,四塊令牌同時飛了出去。青龍令釘在裂縫東側的山壁上,白虎令釘在西側,朱雀令釘在南側,玄武令釘在北側。四塊令牌形成四象陣勢,把裂縫圍在中間。令牌上的紋路同時亮了起來,青白紅黑四色光芒從令牌上湧出來,像四根柱子撐住了裂縫的邊緣。裂縫不再擴張了,但逆流的氣還在往上頂,金色的氣浪在裂縫裡翻滾沸騰,像一鍋燒開了的粥。
逆脈通氣。這是相術·地脈逆轉龜萬年拄著柺杖走到裂縫邊緣,看著底下翻湧的金色氣浪。崑崙山的龍脈跟別的山不一樣。別的山是,氣從地心往地表走。崑崙山是,氣從天頂往地心走。它在吸天上的氣,不是吐地下的氣。現在吸氣的口子堵住了,氣進不來,裡面的氣出不去,就逆流了。
吳道蹲在裂縫邊上,把手伸進金色的氣浪裡。建木的氣息從掌心湧出來,和崑崙山的龍脈之氣碰在一起。兩股氣一碰,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像兩塊石頭在深水裡撞響。崑崙山的氣在建木的氣息面前縮了一下,但隨即又頂了回來,比剛才更猛,更燙。他的手指被氣浪燙起了泡,皮翻卷起來,露出下面的嫩肉。他咬牙忍住,把建木的氣息往裡又送了一分。
卜術·先天推演。他閉上眼睛,左手拇指在右手掌心飛快地畫了一個先天八卦圖。乾、兌、離、震、巽、坎、艮、坤,八個方位在他腦海裡依次亮起,像八盞燈。他在推演崑崙山的氣脈走向,從山頂開始,沿著山脊一路往下,過峽谷,過溝壑,過地下暗河。推演到一半,他的右手拇指停了。西北方向,山脊底下三百丈,有一個。不是天然的,是被人封起來的。封口用了九道鎖,每一道鎖上都刻著上古符文,符文的內容是。
窮奇,崑崙山地下三百丈有一個氣穴。九道鎖封著。誰封的?
窮奇的虎頭從裂縫邊緣探出來,金色的豎瞳縮了一下。不知道。我守崑崙山幾萬年,不知道地下有氣穴。我只管地面以上,地面以下不歸我管。
樹里人走到裂縫邊,把手按在裂縫邊緣的石頭上。銀白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滲進岩石裡,順著山體一路往下沉,像一盞燈被放進了深井裡。他閉著眼睛,灰白色的眼瞼在微微顫動。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睛,星河在瞳孔裡轉得飛快。
氣穴裡關著一隻大鵬。不是活的,不是死的。它的魂魄被九道鎖鎮著,身體化成了氣,填滿了氣穴。崑崙山的龍脈就是靠它的氣在。它從天上吸清氣,灌進地心,再從地心反哺出來,養著整條龍脈。現在氣穴的鎖鬆了,大鵬的魂在往外掙。它想出來,但出來只有一個結果——它的身體已經化成了氣,魂出來沒有身體,會被天風吹散。散之前它會炸,炸一次,崑崙山就沒了。
吳道把手從金色氣浪裡抽出來,手指上的燙傷已經自行癒合了,但還留著一層淡粉色的新皮。他站起來,看著山脊的方向。去氣穴。把鎖緊了。大鵬不能出來,但也不能讓它覺得我們是在關它。得跟它商量。
崔三藤走到他身邊。怎麼商量?大鵬是上古神鳥,不是山魈那種能講道理的。你用什麼跟它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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