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下的玄學五門》第49章 開壇(2)

作者:她說煩人精·24天前

崔三藤把手伸進吳道手裡,手心是溫熱的。我跟你去。薩滿的祖靈裡有的術,是當年龍族老祖宗傳給崔家祖上的。地龍是龍族偏脈,用龍族老祖宗的術來鎮,事半功倍。加上黑水潭骨箭,能壓住它一陣。

樹里人把手從山心石上拿開,站起來,赤腳踩著院子裡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在石面上留下一個淡淡的銀白色腳印。我也去。地龍精是從無間淵的縫隙裡鑽出來的,我有辦法跟它說話。它翻身是因為被衝擊波震醒了,它在害怕,不是想鬧事。你讓它別怕,它就不翻了。

吳道深吸了一口氣,丹田裡有一股暖流緩緩升上來,是建木的氣息在努力恢復。他轉身回屋,從炕蓆下面取出令牌,又看了一眼痠菜罈子。罈子裡還剩下大半壇酸菜,湯麵浮著金色的油花,在晨光中泛著油潤的光。他把罈子蓋上,拍了拍壇身。回來再吃。留一碗給老爺嶺。

阿秀和阿福站在院子門口,一人手裡攥著一片酸菜葉子,小臉繃得緊緊的。阿福嚥下嘴裡的酸菜,奶聲奶氣地說:吳叔叔,老爺嶺遠不遠?吳道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三百里。我們快去快回。阿秀把酸菜葉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你們早點回來,酸菜給你留著。

敖婧從雞窩那邊跑過來,手裡託著一隻剛下的雞蛋,蛋殼還是溫的。她把雞蛋遞給吳道。吳叔叔,你帶著。餓的時候磕開喝了,補氣。吳道接過雞蛋,塞進懷裡。蛋殼貼著胸口,溫熱的感覺從蛋殼上滲進皮膚裡,像一朵小火苗在烘著心口。

三個人加樹里人,出了院門,沿著山路往下走。太陽已經升高了,春天的陽光薄薄地鋪在山路上,把松針的影子拉成細長的條。空氣裡是松脂和融雪混合的味道,潮溼的,清冽的,帶著一股初春萬物將醒未醒的慵懶。

走了半個時辰,龜萬年從後面趕上來,拄著透明柺杖,氣喘吁吁的。等一下,老朽查到了。他從包袱裡掏出窺天鏡,鏡面上映出老爺嶺的全貌。山不高,漫山遍野都是紅松,樹冠密得像一床厚被子蓋在山體上。但在紅松林的中央,有一片空白的區域,像頭被剃禿了一塊。那片空白區域的中央有一個黑點,細得像針尖,在鏡面上微微顫動。

地眼已經開了。針眼那麼大,但地龍精在往外出滲。你們到了之後,第一件事是用令牌把地眼封住,別讓它繼續滲。然後三藤用薩滿鎮龍術把地龍精壓回去,樹里人跟它說話,告訴它別怕。最後吳真人用建木的氣息把地眼徹底鎖死。

吳道把令牌從懷裡掏出來,四塊令牌在手心裡疊在一起,像一副撲克牌。青龍的青色最亮,像一塊玉放在陽光下。白虎的白次之,白得透亮。朱雀的紅帶著熱意,玄武的黑沉得像墨。他把令牌按順序別在腰帶上,青白紅黑四色依次排列,走路的時候令牌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到了老爺嶺山腳的時候,天陰了。不是變天了,是紅松林的樹冠太密,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林子裡光線昏暗,樹根盤虯如蛇,地面上鋪著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層陳年的棉絮上。空氣中有一股異味,不是腐爛,不是腥臊,而是一種介於鐵鏽和陳年火藥之間的、乾燥而沉悶的氣味。地龍精的喘息味。

樹里人走在最前面,赤腳踩在松針上,腳底下的銀白色光芒比平時亮得多。他每走一步,地面就會微微震一下,像是有一隻巨大的鼴鼠在地下跟著他的腳步同步移動。他走了約莫一刻鐘,在一棵特別粗的老紅松前停了下來。樹幹要三人合抱,樹皮皴裂如龍鱗。樹幹底部有一道裂口,裂口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的,邊緣的樹皮向外翻卷,露出淡黃色的木質部。

地眼在樹根底下。樹里人蹲下來,把手按在樹根上。樹根亮了一下,銀白色的光芒滲進土壤裡,把地面照得透亮。吳道蹲下來看,在光芒的映照下,能看見地底下有一道垂直向下的縫隙,窄得像一條線,深不見底。縫隙邊緣有暗紅色的光芒在一明一滅地閃,像一顆地底的心臟在跳動。

地龍精在往外爬。已經爬到樹根下面了。樹里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怕的,是地龍精的力道在回震他的手。它在試探。它在猶豫。它感應到了建木的氣息,在考慮要不要出來。

吳道把腰帶上那四塊令牌解下來,蹲在地眼旁邊,把令牌按四象方位插進土裡。青龍在東,白虎在西,朱雀在南,玄武在北。四塊令牌入土的瞬間,四色光芒同時亮起來,在地眼上方交錯成一個光罩,把針眼大小的縫隙完全罩住了。地眼裡的暗紅色光芒被光罩壓了一下,縮回去一截,然後又頂了上來,試探性地撞了一下光罩的底部,撞得青龍令晃了一下。

三藤,鎮龍術。

崔三藤解下魂鼓,盤腿坐在地上,把魂鼓放在膝蓋上。她的雙手同時擊在鼓面上,但不是用掌心,而是用指關節。骨節敲鼓面發出一種不同於掌擊的沉悶聲,咚咚咚,像用錘子在敲一塊凍硬的牛皮。鼓聲一波一波地往下滲,穿過土壤,穿過樹根,滲進地眼裡。她的眉心那道銀藍色光芒在鼓聲中越漲越亮,亮到像一顆小月亮懸在她額前。

薩滿·鎮龍,第一術,壓脈。她開口唸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用釘子往木頭上釘。龍脈有根,地脈有筋。筋不亂,根不搖。

地眼裡的暗紅色光芒在鼓聲中開始收縮,不再是試探性地往上撞,而是往下退,一截一截地退。退到三尺深的時候停了,停在那裡不動了。地眼邊緣的樹根裂口也不再擴張,翻卷的樹皮慢慢往回合,像一張被撐開的嘴在慢慢地閉上。

第二術,鎖形。崔三藤的指關節換了個角度,改用小指骨敲鼓。聲音變得更高更細,像金屬絲在振動。形不散,魄不遊。成形在地,歸魄在根。

地眼裡的暗紅色光芒被鎖住了。它不再動,不再跳,像一顆被按了暫停鍵的心臟。但吳道能感覺到那股被壓住的力道在積蓄,在地眼深處越壓越緊,越攢越厚。地龍精在積蓄力量,等積蓄夠了,它會猛地彈上來,把四塊令牌同時崩飛。

樹里人,快跟它說話。吳道的聲音繃緊了。

樹里人把手從樹根上拿起來,換了個姿勢,把整隻手掌都貼在了地面上。他的掌心壓在松針上,松針下面的泥土在微微發熱,那股熱量從地底往上透,透過他的掌心,滲進他的身體裡。他閉上眼睛,灰白色的眼瞼在顫動,星河在瞳孔深處旋轉到了最快。

地龍精。我在無間淵見過你。你是龍族偏脈,天地初開的時候從無間淵的縫隙裡鑽出來的。你不壞,你只是鑽地縫找氣脈,氣脈裡熱,你就鑽進去暖和。你鑽了一輩子地縫,鑽出毛病來了,龍族老祖宗才把你鎮在這口地眼裡。樹里人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平時那種平淡的語調,而是多了一種迴音,像兩個人在同時說話,一個在人間,一個在無間淵。現在天地之氣在變,你在怕。你怕地縫塌了,你出不去了。但你看看上面——上面有人,有樹,有光,有風。你出來幹什麼?外面沒有地縫給你鑽。外面只有路。

地眼裡的暗紅色光芒在他說第一個字的時候還在掙扎,說到第五個字的時候掙扎緩了一下,說到第十個字的時候完全停了。地眼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嗡鳴,不是憤怒的嗡鳴,而是一種困惑的、像孩子找不到父母時發出的那種聲音。它在聽,在聽懂。

我幫你把地眼封上。封了,地縫合攏了,你不用怕塌了。你在裡面暖和著,等天地之氣徹底穩了,我再來找你。你要是想出來,那時候我放你。

嗡鳴聲停了。地眼裡徹底安靜了。暗紅色的光芒在一點一點地變淡,從深紅變淺紅,從淺紅變粉紅,從粉紅變白,最後完全暗了下去,像一盞油燈被吹滅了。地眼不再往外滲氣了,縫隙邊緣的樹根在合攏,翻卷的樹皮在長回去,用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三息之後,那棵老紅松的樹幹恢復如初,裂口消失了,連一道疤痕都沒留下。

吳道把四塊令牌從土裡拔出來,令牌上的光芒已經暗了,恢復了平時的微光。他把令牌擦乾淨,一塊一塊地別回腰帶上。手在微微發抖,建木的氣息又消耗了一些,丹田裡那團暖流變薄了。

好樹里人站起來,手掌從地面上抬起來的時候,掌心印著一道發光的紋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冬眠的蛇盤在暖石上。它記了我這個話。等天地之氣穩了,我來放它。它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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