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下的玄學五門》第51章 火馬(2)

作者:她說煩人精·22天前

三藤!射它後腿根!吳道在霧裡喊。

弓弦聲。刷。竹箭拖著銀藍色的尾光穿過白霧,準確地釘在火馬左後腿的膝蓋彎處。竹箭的箭頭從鱗甲的縫隙裡鑽進去,薩滿的銀藍色光芒在箭桿上炸開,火馬的身體猛地一歪,左後腿跪了下去。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聲音比馬更悶,更像牛。

火馬站不起來了。它的左後腿關節被薩滿祖靈術封住了,銀藍色的光在傷口周圍蔓延,像冰花一樣凍結了那片區域的火焰。它掙扎了兩下,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最後停了下來,半跪在冰面上,鬃毛的火焰開始回落,從亮紅變回暗紅。

道哥,皮動了。崔三藤的聲音從霧裡傳來,帶著喘。

吳道蹲下來看冰面。冰面底下,暗紅色的光正在退潮一樣往湖心方向迴流。火馬的身體表面的鱗甲在脫落——不是碎裂,而是像牆皮一樣整片整片地從身體上剝離,脫落之後的火馬身體露出深灰色的、粗糙的、像砂紙一樣的底層。那張皮在剝火馬。

火馬的身體在縮小。從水牛大縮成驢大,從驢大縮成犬大,從犬大縮成一隻羊的尺寸,最後縮成一團蜷縮在冰面上、渾身顫抖著的小東西。火焰全熄了,露出下面灰撲撲的、像被燒過的焦木頭一樣的身體。它在發抖,像是冷的。

而那張皮從湖底浮上來了。鋪滿了洞口周圍很大一片冰面,灰白色半透明的,像一張被泡漲了的獸皮。皮上面什麼都沒有,沒有紋路,沒有孔洞,沒有褶皺,平整得像一面打磨過的玉石表面。但它有厚度,在微微起伏,像是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呼吸。

吳道胸口那粒珠子猛地彈了出來。從衣料裂口裡飛出,懸在半空中,灰白色的光芒暴漲成一個光球,然後光球拖出一道尾跡,像流星一樣朝那張皮撞了過去。珠子落在皮面上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而是直接沉了下去,像一滴墨滴進水裡,在皮面上擴散出一圈灰白色的漣漪。

皮面動了。它從平整變成了起伏,像一張毯子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拱。那些起伏從珠子落下的位置向四周擴散,一波一波的,越來越大,越來越劇烈。然後皮面從中間裂開了——裂成兩半,像被剪刀從中間裁開一樣,邊緣整整齊齊。

裂口裡湧出的不是血,不是水,而是一種灰白色的氣體,和珠子裡面那道紋路的顏色一模一樣。氣體升到空中,凝成一團懸浮不散的霧。霧在慢慢收縮,收成一個圓形的輪廓,輪廓裡有什麼東西在逐漸清晰。

樹里人站起來,往那團霧走了兩步。銀白色的腳印在冰面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走到霧面前,伸手探進霧裡。他摸到了什麼東西,手指收攏,握住了。從霧裡抽出來的是一隻小小的、蜷縮著的、灰白色的生物,像一隻剛出生的羊羔,四肢蜷在腹下,頭埋在胸口。它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面有一道細細的灰白色紋路在旋轉,和珠子裡的紋路一樣。

小的。樹里人把那個小東西託在掌心裡。皮生了火馬,火馬生了這個。這張皮是歸墟的皮,它在歸墟里泡了不知多久,被無間淵的氣息滲進來,就生了火馬。火馬在上面燒了不知多久,燒出來的灰又凝成了這個。這是皮的孩子,火馬的孫子。

吳道走過去看那個小東西。它很小,比他的拳頭還小一圈,蜷在樹里人掌心裡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它的身體微微起伏著,一呼一吸之間,灰白色的紋路在體內緩緩流轉。那顆黑色的珠子從皮面上浮起來,飄到樹里人掌心旁邊,繞著小東西轉了一圈,落在它頭頂,嵌進了它額頭的皮膚裡,像一顆嵌進去的黑寶石。

小東西動了一下。頭抬起來了。臉是馬的臉,小小的,圓圓的,兩個眼睛像兩顆黑葡萄,亮晶晶的。它看著吳道,看了很久。然後它張開嘴,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像風穿過針孔一樣的聲音。它在叫。

它叫你什麼?崔三藤走過來,蹲下看。

樹里人把掌心託高了一些。它沒有名字。皮沒有名字,火馬也沒有名字。它是從無名裡生出來的無名。它在問吳道,能不能給它起一個。

吳道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小東西的額頭。指尖碰到那顆嵌進去的黑珠子,珠子亮了一下,灰白色的光和建木的金色光碰在一起,混成一種新的顏色,像是初春冰面下透出的那種青白色。駒。小馬駒的駒。

小東西的眼睛亮了。它從樹里人掌心裡探出頭來,兩個前蹄搭在樹里人的拇指上,朝吳道的方向伸長了脖子。它的身體從半透明逐漸凝實,從灰白色變成一種淡栗色,像秋天紅松林的落葉的顏色。它慢慢長大了,從羊羔大小長到小狗大小,從樹里人的掌心跳下來,站在冰面上,四蹄站穩,抬頭看著吳道。

吳道蹲下來,伸出手。駒把腦袋湊過來,額頭那顆黑珠子貼著他的掌心蹭了蹭。溫的。他感覺到那顆珠子在他掌心下輕輕轉了一轉,像是在說我在這裡。

冰面上的白霧散盡了。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薄薄的、金黃色的光線鋪在鏡泊湖的冰面上。冰面上那些焦痕和裂紋還在,但不再滲熱氣了,冰層恢復了乳白色,厚實完整的。洞口重新凍上了,只剩一圈淡淡的水痕,像是下過一場小雨。

那張皮在駒出生之後就慢慢變薄了,從半透明變成透明,從透明變成一片若有若無的水印,最後連水印都消失了,像是被冰面吸收了。它把自己化成了一層覆蓋在湖底的薄霜,和冰湖長在了一起,再也不分彼此。歸墟的皮終於有了去處——它成了鏡泊湖的底。

龜萬年拄著柺杖慢慢走過來,繞著駒走了一圈,彎腰看著它額頭上那顆珠子。餘也住進去了。餘是歸墟的空殼裡生出來的,駒是歸墟的皮上生出來的。它們倆原來是同根,現在住進了一個身體裡。以後這顆珠子就是駒的魂,駒就是珠子的殼。老龜直起腰,摸了摸自己的後脖頸。老朽活了一千多年,頭一回看見歸墟的東西能活。這不是陰物,也不是妖物。這是……新東西。

駒在吳道腳邊站著,時而走兩步,時而停下來用鼻子碰碰他的褲腿。它的呼吸從鼻子裡出來的時候不帶熱氣,只是一縷淡淡的白霧,和長白山冬天的早晨一樣的白霧。它的四個蹄子踩在冰面上,聲音很輕,篤、篤、篤,像有人在敲門。

崔三藤把弓收起來,走到吳道身邊,低頭看著駒。駒抬起頭來看她,黑葡萄似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道哥,它認你了。

它認我了。吳道把手按在駒的頭頂,掌心貼著那顆黑珠子。珠子在他掌心裡輕輕轉著,那個叫的東西在珠子裡面緩緩遊動,灰白色的紋路和駒的體溫融在一起。他感覺到一股暖流從掌心反灌回來,灌進他的經脈裡——不是建木的氣息,而是另一種東西,很輕很淡,像是天地之間最細微的那種振動,連龍脈都捕捉不到的振動。珠子裡存著的那勺水,被駒的身體養了一下,又還回來了一點。

走吧。回家。駒也回去。

他們從鏡泊湖中心沿著冰面走到岸邊。駒跟在吳道腳邊,四條小腿倒騰得很快,跟得上他的步速。走到岸邊的時候,駒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湖面。鏡泊湖恢復了平靜,冰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躺在大地上。它看了一會兒,轉過頭,跟上了吳道。

樹里人在岸邊畫了一個無間網的入口,銀白色的光網在地面上鋪開。他先走了進去,銀白色的腳印消失在黑色的入口裡。龜萬年第二個,柺杖在入口邊緣停了一下。回去得給駒搭個窩。它睡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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