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下的玄學五門》第55章 回聲(2)

作者:她說煩人精·20天前

回到鹼水泡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村支書蹲在村口的老榆樹底下,腳底下踩了七八個菸頭,看見人影回來了猛地站起來,膝蓋咔吧響了一聲也沒管。十一個人被扶進各自的家裡,炕重新燒熱了,各家各戶的灶火重新亮起來。村支書蹲在吳道旁邊又點了一根菸,吸了兩口才把話捋順了。

十一個人全回來了,就剩那十一雙鞋。鞋讓各家自己拿回去了,都擺在炕沿底下原樣放著。人回來就成,別的都不打緊。他猛吸了一口煙,又吐出來,菸圈在午後的陽光裡慢慢散開。吳真人,你說這底下到底有什麼?地底下怎麼會自己長出聲音來?

吳道想了想怎麼說。他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圓,又在這個圓外面畫了更大的一個圓。兩個圓之間的空間他點了一排碎石子。地底下有層。聲音進了這層就出不來,在裡面來回撞,撞久了聲音忘了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只知道自己是聲音。你的腳踩到它的時候它以為你是它的源頭,就往你身上爬。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村支書,以後村裡有人夜裡夢見自己沿著河走,走的是下坡路,夢醒了腳底發涼,讓他別往東南方向的野地走。往南往西都行,別往東。東面那道山谷底下還有殘餘的東西在,過幾年就徹底沒了,但這幾年還能碰著。

村支書把菸頭摁滅了,揣進褲兜裡不往地上扔。他點了點頭,沒再問什麼。

回長白山的山路走到一半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金紅色的光從樹梢的縫隙裡斜斜地射下來,把山路上的落葉照成一片一片的銅色。吳道走在最前面,走了約莫兩里路,他停下來側耳聽了一下。風從東面吹過來,帶著乾燥的枯草氣味。但他聽見的不僅是風聲——很輕很遠的、像一根被拉長了的弦在慢慢顫動的餘音,隱約在風裡一晃就散了。

回聲點的最後一根鬚在動。不往地上爬了,是在往回收。收進地下去了。樹里人走在他身後,同樣聽到了那絲餘音。建木的震動在往深處灌,把裂縫封住之後那些聲音就沒有出口了。它們會在底下重新沉積,像沙子沉進水底一樣。過幾十年就變成石頭了。

吳道把手按在胸口碰了碰珠子。餘在他掌心下緩緩轉著,灰白色的紋路沒有特別活躍,但比早晨的時候多了一層溫潤的亮色,像被太陽曬過的陶器。餘聽到了。

餘能記住它。以後如果有別的地方出現相似的聲音,餘會告訴你。

吳道沒有再問,加快腳步沿著山路走回分局。

院子裡的燈光已經從廚房窗戶透出來了,昏黃的一團,在暮色中暖融融的。阿秀和阿福蹲在樹根底下,駒臥在他們中間,額頭上那顆珠子在暮光裡發著淡淡的灰白色亮。老母雞已經回窩了,雞窩門口掛著小猴子的尾巴尖,一晃一晃的。敖婧正在往雞窩頂上鋪乾草,乾草鋪了厚厚一層,用來擋夜裡的霜。

吳道推開籬笆門走進院子裡。駒從棉被上站起來抖了抖毛,小蹄子踏著地面篤篤篤地跑過來,在他腳邊停住仰起頭。他彎腰摸了摸駒的額頭,珠子在他掌心下溫溫地貼了一下。今天的活幹完了。

駒的耳朵往前轉了一下,鼻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褲腿。

龜萬年已經進廚房了,灶臺上的火重新燒起來,鍋裡的水在咕嘟咕嘟地開著。他在案板上切什麼東西,刀刃碰在菜板上發出整齊的篤篤聲,間隔均勻得像在打拍子。吳道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往裡看了一眼,老龜正在切一塊老薑,薑片切得薄厚一致碼在碟子裡。旁邊碗裡泡著幾朵幹木耳,正在慢慢漲開。

鍋裡煮的是小米粥,老朽加了一點紅糖。今天在外面吹了一天的冷風,回來喝碗熱粥把寒氣逼出去。龜萬年頭也沒回,手裡的刀不停。

吳道沒接話,轉身回屋把腰上的令牌解下來一塊一塊放在炕蓆上。四塊令牌按順序擺好,邊緣還帶著從琿春那邊沾回來的灰白色石粉。他用溼布把令牌挨個擦了一遍,石粉被溼布帶下來,布面上留下一層細密的灰跡。擦到朱雀令的時候他停了手,令牌表面有一道極淺的擦痕,不像是新的,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過後慢慢癒合了又留下了痕跡。他把令牌湊到油燈底下仔細看了一眼,擦痕下面隱約透出一絲極淡的暗紅色,像褪了色的血滲進了玉質裡。

龜丞相。

龜萬年從廚房裡探頭出來。

朱雀令上有一道老痕。以前就有還是最近出來的?

龜萬年擦了擦手走過來,接過朱雀令端詳了一會兒。他把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用指甲沿著那道淺痕颳了刮,痕跡沒有變深也沒有變淺,保持著那種褪了色的暗紅色調。老龜的眉頭皺了皺又鬆開了。這是舊的。老朽以前沒有注意過,但看這個痕跡的包漿程度,應該是幾十年前就有了。可能是上次五方令的主人用這面令牌打過什麼東西之後留下的。不礙事,令牌自己會養。

吳道把朱雀令也擦乾淨了,四塊令牌並排放在炕蓆上,在油燈光裡泛著溫潤的微光。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後背的關節咔嚓響了兩聲。窗外的天色已經全暗了,長白山的夜升起來了,星星細細碎碎地鋪滿了天,沒有月亮。

阿秀和阿福正在院子裡跟駒玩。阿秀手裡攥著一把乾草,一根一根地往駒嘴邊遞,駒用嘴唇輕輕銜過去,嚼了嚼嚥了,然後又等著下一根。阿福蹲在旁邊用手捋駒尾巴上的毛,順著毛的方向一根一根地捋,捋到尾部的時候駒的尾巴輕輕掃了一下他的手腕,他咯咯笑了。

崔三藤在廊簷下收拾箭囊。她把今天用過的竹箭一支一支地抽出來擦乾淨,尾羽上沾的灰塵和草汁用溼布抹去了,又檢查了箭桿上有沒有裂痕。擦到第三支箭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箭桿靠近箭頭的位置有一道頭髮絲細的裂紋,不深,但存在。她把那支箭單獨放在一邊,又從箭囊裡取出一支新的竹箭補上。

龜萬年在廚房裡喊了一聲吃飯了。阿秀扔了乾草跑過去,阿福從駒旁邊站起來小跑著跟進屋裡。駒自己站起來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跟在阿福後面踱進廊簷下的陰影裡臥下了。吳道最後才進屋,在門口跺了跺鞋底的泥,把鞋脫在門檻外面。

桌上擺著小米紅糖粥、一碟炒木耳、一碟鹽水泡的蘿蔔條。沒有酸菜,但粥熬得濃稠,喝下去從胃裡暖到手指尖。阿福捧著碗喝得嘴唇上一圈紅糖印子,阿秀一邊喝一邊數自己碗裡的米粒。龜萬年喝了兩碗之後把碗放下,從兜裡摸出那張今天在回聲點用廢的鎮紋黃紙看了看,然後團起來扔進了灶膛裡。紙團在火裡蜷了一下,邊緣捲起一層灰白色的灰燼,然後徹底燒沒了。

樹里人沒有進屋吃飯。他坐在樹根底下,銀白色的衣裳在暗處泛著微弱的光。駒臥在他腳邊,珠子在駒額頭上靜靜地亮著。他伸出一隻手懸在駒額頭的珠子上方,掌心沒有貼上去,只是懸著。珠子裡的灰白色紋路在他掌心的陰影下緩緩轉動,餘在珠子裡用一種極緩慢的頻率在。樹里人閉著眼睛在聽。

吳道喝完粥走到樹根旁邊蹲下來。樹里人沒有睜眼,但開口了:餘說它今天學了一個新詞。回聲點教它的。那個詞的意思是——我記得我聽過。餘現在知道聲音是怎麼存下來的了。以後遇到類似的東西,它能分辨得更準。

吳道也伸手摸了摸駒額頭上的珠子。珠子在他掌心下轉了一圈,轉得比昨天平穩。他站起來往黑水潭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裡的潭麵灰濛濛的,侯老頭的輪廓在潭底模糊得像一個虛影,但虛影的嘴角那一絲弧度還看得清。

他轉身回屋,在門檻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院子。老槐樹的藍光柔柔地鋪在樹幹上,駒臥在樹根下已經合了眼,樹里人的銀白色衣裳和駒額頭珠子的亮光疊在一起,像一小片被夜霧攏住的暖色。春天的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新翻的泥土氣味。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了住穩又,晃一了晃微微裡風的來進窗在苗火,著亮還燈油,門上關,屋了進他

)完 聲回 章五十五第(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