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下的玄學五門》第56章 噤聲(2)

作者:她說煩人精·18天前

樹里人在路過一片白樺林的時候停了。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上,銀白色的光芒滲下去,在土層中碰到了什麼——他閉了一會兒眼睛,重新睜開時星河在瞳孔裡轉得極快。前面五里,山坳裡有一片塌方。不是最近塌的,是去年夏天雨水衝的。塌方底下的碎石層翻出來一層東西。它不在土層裡移動了,它停在那裡了。它知道自己被追蹤了,它停下來在等我們。

吳道加快腳步。五里路走得很快,穿過白樺林之後是一片緩坡,坡底確實有一片塌方區,碎石塊從坡頂滾下來堆積了大約三四十步寬。碎石之間的縫隙裡滲出一種渾濁的、帶油光的液體,顏色介於灰和墨綠之間,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出油膩的亮澤。

液體的中央,有一團東西在緩慢地鼓動。不大,比成年人的拳頭大一圈,形狀不規則,表面佈滿凸起的顆粒狀瘤體。它停在一塊最大的塌方碎石上面,沒有移動,只是有節奏地收縮膨脹,像一顆暴露在空氣中的巨大心臟正在自主搏動。

這是什麼?崔三藤把弓端起來但沒有立刻搭箭,她在觀察那顆東西搏動的頻率。

樹里人走近了三步停下來蹲下。銀白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探出去,在距離那團東西三尺遠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停住,是被擋住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把那團東西包裹在裡面,銀白色的意念撞在屏障上之後滑向兩側,像水流過光滑的石面。它有殼。不是歸墟本身的東西碎了之後長出來的殼,是它自己裹上去的。它在周圍吸了很多東西——泥土裡的細砂、腐殖質裡的碎屑、還有生物的殘渣,用這些給自己編了一個保護殼。殼把我和它的聯絡切斷了,我看不見殼裡面是什麼東西。

龜萬年從包袱裡翻出一根龍族鎮紋的銅針,針尖細如髮絲。他把銅針遞給吳道:用這個扎一下殼的表面,看看裡面的反應。如果它動得快,說明裡面的東西是活的。如果它動得慢,說明是死物。不同的反應應對方式不一樣。

吳道接過銅針走近那團東西。距離越近搏動感越強烈,那團東西收縮膨脹的頻率透過地面的碎石傳到他的腳底,咚咚咚,節奏清晰得像一面埋在土裡的鼓。他蹲下來,銅針的針尖對準了那團東西表面最凸起的一顆瘤體的頂部,輕輕刺了下去。

針尖沒入殼表面大約半寸,然後停住了。沒有阻力,沒有回彈,針像是扎進了一團極稠的膠質物裡,拔出來的時候針尖上沾了一層墨綠色的黏液體,黏液體在空氣中迅速變幹變硬,三息之內就固化成了灰白色的硬殼,覆在針尖上像一個小指甲蓋。

龜萬年接過針湊近看那層固化的硬殼。他看了很久,然後用指甲把硬殼刮下來一小片放在窺天鏡面上。鏡面碰到硬殼碎片的瞬間亮了,亮光持續了不到一息就暗了,碎片在鏡面上融化成一滴水珠,水珠滾落下去滲進了石縫裡。

裡面的東西沒有生命跡象。它是一個容器,裝東西的殼子。殼子裡面的東西已經空了——曾經有過什麼東西住在裡面,它走了,留下這個空殼在蠕動。蠕動是殘餘的機械反應,和心跳剛停止的屍體裡的神經反射一樣。

吳道把銅針收回來擦了擦,重新插回龜萬年的包袱帶上。走了。殼裡的東西去哪了?

樹里人站起來,灰白色的眼睛看向長白山主峰的方向。星河在瞳孔裡緩緩轉了一圈,然後停在了某一點上。進去了。殼裡的東西在震動傳到它之前就已經出來了,順著地脈的裂縫往長白山腹地走。它在殼裡待太久,身上的氣味和長白山的地下岩層混在了一起,我的感知把它當成了石頭的延伸,沒有第一時間發現。它現在已經到了長白山底下,比我們的腳程快得多。

崔三藤的眉心銀藍色光芒猛地亮了一瞬。它進到長白山底下之後會做什麼?

樹里人把銀白色的手掌從地面上收回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殼子裡住過的東西不會單獨行動。它是跟著什麼東西來的。來的時候殼在,殼裡面裝著它。殼的位置是它的,它在這裡歇腳,然後把該拿的東西拿出來,繼續往目的地走。它的目的地就是長白山核心區。

吳道把手按在胸口,珠子在他掌心下轉了一圈,餘的紋路從灰白變成了微微發燙的亮色。餘在發熱。它感應到了地下那個東西,它在預警。那個東西在加速,往黑水潭的方向去了。

黑水潭?龜萬年的聲音陡地拔高了一截。侯德茂守著門的地方。

四個人同時轉身,沿著來路往長白山方向疾奔。樹里人的赤腳在林地間穿行如履平地,銀白色的腳印在鬆軟的腐殖土上亮起又熄滅。吳道把建木的氣息灌進雙腿,每一步跨出的距離比正常步幅寬了三倍,路邊的白樺樹影在余光中飛速後退。崔三藤的薩滿靈步讓她幾乎與吳道並肩,她的弓箭沒有收起來而是直接端在手裡,箭已搭好,隨時可以射。

回程的速度比來時快了一倍不止。穿過白樺林,穿過落葉松林,穿過最後一道緩坡的時候,他們看見了分局院牆的灰瓦尖頂。瓦頂上方的天是陰的,不是雲遮的,是一層稀薄的灰白色霧氣貼著瓦面懸浮著,像一層半透明的紗。霧氣在緩慢地旋轉,旋轉的中心就在黑水潭方向的上空。

吳道沒有停步,直接穿過院子奔向後山的黑水潭。穿過老槐樹底下的時候阿秀正蹲在樹根旁邊跟駒玩,駒抬頭看了他一眼,額頭的珠子猛地亮了——從灰白變成刺目的亮白,像一盞被人突然擰大了的燈。駒站起來衝他的方向邁了兩步,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切的篤篤聲,但吳道已經掠過了它,三兩步穿過林間小路到了黑水潭邊。

潭面在動。不是風吹起的漣漪,而是從潭底往上翻湧的大片暗流。侯老頭的身形在潭底清晰可見,白襯衣在翻湧的水流中依然紋絲不動。他的嘴角還是那絲笑,但他腳邊的水色變了——從清澈的墨藍變成了一種渾濁的灰綠色,像有東西從潭底的縫隙裡滲進來,把水攪渾了。

吳道蹲在潭邊把手按在水面上。建木的金光順著水波往下探,探到潭底侯老頭站的位置附近時碰到了一個缺口——門。侯老頭守的那扇門開了一道縫,縫不寬,一根手指都插不進去,但確實開了。有東西從門縫裡擠出來了,很小,很細,像一股氣滲進了潭水裡,順著水的流動往上游擴散。

樹里人趕到潭邊蹲下,銀白色的光芒從掌心探進水中,與吳道的金光並排下行。兩道光芒碰到門縫的位置時同時停住了——門縫邊緣有東西在往外滲,不是氣,不是液,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比水還要稀薄的介質,像溫度極高時空氣被扭曲的那種幻影。它在門縫邊緣形成了一層極薄的膜,膜向外鼓脹,像一顆半透明的卵泡正在從門縫裡被推出來。

吳道的金光觸到那層卵泡的瞬間,他的識海深處響起了一聲極輕極細的碎裂聲——不是卵泡碎了,是他自己腦海裡一段記憶被碰碎了。那段記憶很短,只有一幀畫面:他在歸墟深處行走的時候,腳下踩到過某種光滑的、比冰還滑的東西。他當時以為是地面,沒有細看。現在他知道了,那是碎片。歸墟中的碎片,被他的腳底帶走了一片,附著在他魂魄的外層帶出了歸墟。

門縫裡正在往外滲的東西,和他腳底帶走的那片碎片,是同一類。

他喊了一聲,沒有回頭,但珠子在老槐樹底下猛地亮了。駒從院子裡衝了過來,四蹄踏過林間小路衝到潭邊,額頭的珠子裡灰白色的紋路瘋狂旋轉。餘在駒體內感應到了門縫裡那層卵泡的氣息——同源,但不同體。餘是歸墟的空殼裡養出來的,卵泡是歸墟碎片裡裹著的原始物質。它們是同一鍋湯裡的兩勺,一勺煮熟了,一勺還是生的。

堵上門縫。吳道把雙手同時按在潭水裡,建木的金光凝成兩面光盾,從左右兩側擠壓向門縫的位置。光盾合攏的瞬間,那層卵泡被夾在了中間,薄膜表面出現了細密的皺褶,像是被外力壓得變形的氣泡。卵泡的表面在皺褶中裂了一道極細的縫,從縫裡滲出的東西更快了——一股極細的水流狀物質從門縫裡被擠了出來,穿過建木光盾的縫隙,穿過潭水,順著水流的方向往上游擴散。

鎖不上。樹里人的銀白色光芒加到了最大亮度,但門縫邊緣那層卵泡在被擠壓的過程中反而越繃越緊,從卵泡變成了梭形,像一條被擰緊的毛巾正在往外擠水分。它在加速往外排。它知道自己被發現了,它在把身體裡存著的東西全排出來。排完之後它會癟掉,癟掉之後門縫會自動合上,但現在合上之前已經排出來的東西會順著地下水脈走。

崔三藤的箭射了出去。黑水潭骨箭的箭頭穿過潭水,精準地釘入那層梭形卵泡的中央。卵泡被箭尖貫穿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鬆弛了,像一顆被扎破了的氣球在洩氣。洩出來的不是氣體,是一種極細的、比絲線還細的灰白色物質,在潭水中飄散開來。潭水從灰綠色變回了墨藍,但墨藍裡面多了無數細密如蛛絲的灰白絲線,像打碎的蛋清飄在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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