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綠調城刺史府內,夜色沉沉,廂房裡只點著一盞昏黃搖曳的油燈,暖光微弱,堪堪照亮一方方寸之地。
賈芒坐在桌邊,脊背微微佝僂著,往日里打理政務的利落精氣神盡數褪去。不過短短時日,他兩鬢硬生生添了好幾縷刺眼的白髮,眼底佈滿疲憊的紅血絲,面色憔悴得近乎蒼白。
他垂著眼,看著桌沿斑駁的木紋,喉結反覆滾動了幾次,滿心酸澀愧疚壓得他喘不過氣,嗓音沙啞乾澀。
“玥兒,爹是不是太窩囊了。”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女兒,眼神里滿是自我厭棄,字字沉重:“身為丈夫和父親,我竟然連自己的妻兒都護不住。”
賈明玥看著父親驟然蒼老疲憊的模樣,心口一陣發酸,眼眶瞬間就熱了。她連忙上前兩步,伸手輕輕攥住父親冰涼粗糙的手掌,指尖用力攥了攥,柔聲安撫。
“爹,您別這麼說。”她輕輕搖頭,語氣格外認真,“這些日子,您四處周旋、處處隱忍,拼盡了全力護住娘和弟弟,也護住這個家,您已經做得夠多、夠好了。”
可這番寬慰,非但沒能撫平賈芒心底的愧疚,反而讓他越發羞愧自責。他抬手重重嘆了口氣,眉眼間壓著化不開的沉重,滿是無力與悔恨。
“可再怎麼努力,又有什麼用?”
他垂著頭,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頹然,一樁樁一件件的過錯,壓得他幾乎抬不起頭。
“時至今日,你娘和誠兒依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沒盡到護佑妻兒的本分,是我愧對家人。身為綠調城刺史,我轄治一方,卻無力壓制肆虐的邪教,眼睜睜看著滿城百姓被祭竺教蠱惑掌控,禍亂全城。身為朝廷命官,我為求自保謊報軍情,欺瞞聖上,更是不忠不義。”
他閉上眼,滿心愧悔,字字泣血:“我這般模樣,實在是無顏面對賈家的列祖列宗。”
賈明玥聽著父親字字誅心的自責,心口像是被重物堵住,又悶又疼,鼻尖酸脹得厲害。看著父親日漸消沉、自我苛責的模樣,再想起連日來一家人被脅迫拿捏、日日煎熬的日子,她眼底的柔軟心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決絕的堅定。
她定定看著賈芒,語氣清亮又執拗:“爹,我們已經順著他們的意思,事事妥協、處處忍讓,可他們依舊不肯放過我們。”
“既然退讓換不來生機,那我們就不必再忍了。”賈明玥眼神驟然銳利,眼底攢滿了壓抑多日的戾氣,“大不了魚死網破!倘若娘和弟弟真的遭遇不測,我們一味苟活煎熬,又有什麼意義?與其日日被人拿捏、受盡折磨,不如徹底撕破臉面,拼一次生路。”
賈芒抬眼看向女兒,看著她眼底遠超同齡人的堅韌果敢,憔悴的臉上終於透出一絲微弱的欣慰。緊繃多日的心絃微微鬆動,他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沉聲道:“玥兒說得沒錯。”
他眸光沉沉,理清了當下所有的利弊局勢,語氣愈發凝重:“如今胡翊澤手握全城兵力,勢大難擋。我們早已是身不由己的棋子。若是日後祭竺教真的做大、敢與朝廷抗衡,我們就是最先被捨棄的棄子;可若是祭竺教落敗覆滅,我們謊報軍情、縱容邪教的罪責,也難逃朝廷追責,終究是死路一條。”
“橫豎都是絕境。”賈芒深吸一口氣,眼底生出破釜沉舟的決絕,“如今唯一的生路,就是先把你娘和阿誠救出來,咱們一家人一起逃出柳州,或許還有一線活下去的希望。”
父女二人四目相對,眼神交匯的瞬間,彼此都看懂了對方眼底的堅定與決絕。無聲敲定計劃,緊繃的氛圍裡,終於有了一絲求生的底氣,二人不再多言,默默開始籌謀後續的行動。
夜色深濃,刺史府一處偏僻昏暗的密室裡,四下漆黑靜謐,唯有一縷微光從窗縫滲入。
一名身著素白長袍的人影躬身立在房中,姿態恭謹,對著端坐於陰影中的玉先生低聲稟報:“玉先生,賈明玥那邊傳了話,要求我們立刻放了她的母親和弟弟,讓他們一家團聚。如若不然,她便將自己知曉的所有內情,盡數告知胡翊澤。”
陰影裡的玉先生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語氣滿是漠然不屑。
“倒是長大了膽子,竟敢反過來威脅我們。”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沉吟片刻,語氣漫不經心地下令:“罷了,依她便是。暫且把人放回去,如今胡翊澤對這丫頭尚有幾分興趣,留著她還有用處,沒必要此刻撕破臉皮。”
白衣人影聞言身形一頓,面露遲疑,微微低頭,聲音壓低幾分:“是……只是那娘們,前些日子沒撐住,已然去了。”
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玉先生神色未變,依舊是從容不迫的模樣,緩緩坐直身子,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分波瀾,彷彿一條人命於他而言,微不足道。
“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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