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吳公族,或可週旋,或有轉圜;但若與以太派徹底決裂,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當務之急,絕非內訌樹敵,而是無論如何,必須維繫與以太派哪怕最後一絲情分與通路。這,或許才是黑暗中真正的生機所在。”
沈科維的話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江儀階激烈的反應。
他猛地站直身體,目光如電般射向沈科維,聲音因情緒激動而略顯沙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務實的、甚至有些冷酷的銳利:
“保全氣節?!沈長老,你口中的氣節,此刻能當飯吃,能退強敵嗎?!”
他攤開雙手,彷彿要擁抱這殘破的大堂和其中惶惑的弟子,“數學宗首先得活下去!”
“只有活著,才有資格談氣節,談風骨!是,我江儀階知道,你沈科維自幼生長於斯,視宗門如性命,感情深厚,寧願慨然赴死,也絕不肯讓清白之名蒙塵。這份心志,我佩服!”
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拔高,目光掃過堂下所有低垂或茫然的臉:“可數學宗不是你沈科維一個人的數學宗!它是由在場的每一位長老、每一位弟子共同組成的!”
“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牽掛,有求生的本能!我們都想活下去,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這山頭,死在吳公族接下來的圍剿裡!數學宗就算保持了你所謂完美無瑕的氣節,然後呢?然後徹底滅亡,從此消失於世間——這樣的氣節,有什麼用?!給誰看?!”
他步步緊逼,直視著沈科維因憤怒而發亮的眼睛:“你害怕後世提起數學宗,會冠以‘忘恩負義’的惡名。但沈長老,惡名也是名!”
“至少還有人記得,有過這麼一個宗門,在生死存亡之際做出了一個備受爭議的選擇!可如果我們都戰死了,灰飛煙滅了,誰還會談論數學宗?誰會記得我們有過怎樣的堅持或掙扎?數學宗的影響力、千年傳承,將真正歸於虛無,連一點漣漪都不會留下!”
“好,好啊……說得好!” 沈科維怒極反笑,那笑聲冰冷而充滿失望,他環視眾人,胸膛劇烈起伏,“江長老既然將‘活下去’奉為唯一圭臬,自可率領願意苟全性命的弟子,去走你們認為的‘生路’!”
“我沈科維,自幼蒙宗門教養,受先師教誨,‘義’字刻於骨髓!縱然身死道消,也絕不行那忘恩負義、背刺盟友之事!”
他猛地轉向堂下黑壓壓的弟子人群,聲音如同金鐵交鳴,擲地有聲:“數學宗的弟子們!今日我沈科維在此問一句,宗門千年風骨,可還有人記得?”
“但凡心中尚有二分骨氣,不願玷汙宗門清譽者——站起來!讓我看看,這數學宗,是否真的已淪為只知苟且的懦弱之輩!”
死寂籠罩著大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時間彷彿凝滯,壓力如山。
終於,在二三百名弟子中,身影陸陸續續地晃動,一個,兩個,五個……最終,只有寥寥十數人,面色或蒼白或決絕,卻都挺直了脊樑,站了起來。他們大多年輕,眼中有著恐懼,卻也有一絲被點燃的、近乎殉道般的光芒。
沈科維看著這十幾張面孔,眼眶驟然一熱,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重重點頭,聲音帶著悲愴與驕傲:“好!好!你們都是我數學宗的好弟子!沒有辜負呂由延長老,沒有辜負列位先師的教誨!這才是我數學宗最高的氣節與脊樑!”
他深吸一口氣,昂然道:“明日,便隨我出戰!目標不是商陽,不是以太派,而是山下的吳公族!寧可堂堂正正戰死於敵手,玉石俱焚,我沈科維也絕不願看到數學宗的牌匾上,後世被潑上‘忘恩負義’的汙水!”
“誓死追隨沈長老!” 那十幾名弟子齊聲吼道,聲音雖然不大,卻異常堅定,在大堂中孤勇地迴盪。
沈科維最後看向面色複雜的江儀階和蘇纏弦,抱了抱拳,神色已是一片冰涼的疏離:“道不同,不相為謀。江長老,蘇長老,若明日我沈科維與這些弟子僥倖存活……他日江湖再見,或許已是陌路。保重。”
江儀階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了幾下,他看著沈科維那決絕而孤高的背影,又看向堂下大多數依舊沉默低頭的弟子,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涼湧上心頭。
他想說“何必如此”,想說“留得青山在”,想說許多權衡利弊的道理……但所有的話湧到嘴邊,都被沈科維眼中那不容玷汙的火焰灼燒殆盡。
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悠長沉重、包含了無盡複雜心緒的嘆息,消散在滿是塵埃與絕望的空氣裡。
晨曦初露,清冷的光線如同最細膩的金粉,緩慢地爬過數學宗僅存的、相對完好的宿舍屋簷,最終投下一片片邊緣銳利、卻毫無暖意的熾白光斑。
這光芒照亮了滿地瓦礫,也照亮了分站兩側、即將永別的人群。
江儀階站在即將下山的隊伍前,最後回過頭,深深地望了站在殘破石階上的沈科維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有惋惜,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未能同路的愧疚。
他的聲音在清晨冰涼的空氣中響起,乾澀而緩慢:“沈科維……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絕非我與蘇長老所願。我們也一心想守護數學宗,讓它傳承下去,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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