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033章 政治宗實驗(1)

作者:苦高·16天前

屈曲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那扇刻滿禁制符文的大門。他原以為,門後必然撲面而來一股陰冷潮溼的濁氣,耳中必是鎖鏈拖地的刺耳摩擦與皮鞭破空的尖嘯,眼前必是血跡斑斑的刑架、鏽跡斑斑的鐐銬,以及牆角堆疊的、沾著暗褐色汙漬的拘枷。他甚至下意識地運起護體靈感,以防被突如其來的慘嚎或怨氣衝撞了心神。

可門扉吱呀洞開的剎那,他愣住了。

映入眼簾的,竟是一片溫暖如春的寬敞院落。穹頂之上,一枚巨大的法陣正緩緩旋轉,灑下金燦燦的靈光,將每一寸地面都烘得乾爽宜人。

院中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數十張青玉蒲團和浮空雲床,其上三三兩兩或坐或臥著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少。一位白髮老嫗斜倚在雲床邊,手裡捏著一枚玉簡,正眯眼瞧著其中流轉的山水幻影;幾個四五歲的孩童趴在一張懸浮的靈芝榻上,追著一隻紙鶴傀儡咯咯直笑;不遠處,一位中年漢子半躺在蒲團上,腳邊一隻木製傀儡託著紫砂壺,正不緊不慢地往他杯中續著靈茶。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安神檀香,偶爾還夾著幾聲清脆的鳥鳴符籙發出的啁啾。

“老趙啊!昨天伙房送來的那頭牛肉,火候怎麼樣?”一位圓臉胖學習者從雲床上側過身,揚聲朝隔壁喊道。

被喚作老趙的精瘦老者正舒舒服服地窩在一張鋪著貂絨的搖椅裡,聞言咂了咂嘴,慢悠悠地抬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喲老李,你不提我還忘了——昨天那個啊,鹹得我連灌了三盞清露!倒不如前天的紅燒豬肉,那醬汁裹得恰到好處,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吃完後丹田裡還暖烘烘的,足足煉化了半柱香才散盡。今兒個要是再送鹹貨來,我可要跟管事堂的師侄好好說道說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滿是閒適的挑剔與家常的絮叨,彷彿不是身處雜役院,而是某個靈山福地的度假別院。

屈曲張著嘴,下巴幾乎要掉到胸前去。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喉間滾動了好幾下,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幾近失聲的呢喃:“這……這也太瘋狂了……”

身旁的丘銀抱著雙臂,嘴角噙著見怪不怪的淺笑,低聲道:“別驚訝,這‘雜役院’是政治宗第七代宗主親設的‘無為社稷陣’實驗場。這個陣法模擬的是一種極端理想的社會形態——當宗門資源無窮、礦脈取之不竭,所有法器、丹藥、功法典籍統統歸公,按需自取時,雜役們便再無勞役之苦。你看他們,曾經也都是從外門淘汰下來的低階弟子,或是山下招來的凡人佃戶,可如今他們唯一的‘差事’,就是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偶爾在陣眼需要人力注入靈感時,憑自己高興去拍個手、點個頭就算交了差。沒有鞭笞,沒有苦役,甚至連‘勞累’二字都被陣法自行遮蔽了。”

他頓了頓,目光柔和地投向遠處那位正教孩童疊紙鶴的老嫗,聲音裡多了幾分溫情,“我也是看中了這一方淨土,才放心把老孃從外門那溼冷的柴房裡接過來。你瞧她,來了不過半年,臉上的褶子都淺了幾分,頭上白髮根處竟還冒出了幾縷青絲。”

屈曲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畫面——那些躺在雲床上悠然自得的面孔,那些傀儡侍者輕快穿梭的腳步,那些懸浮在半空、只需抬手一指便能調閱的娛樂玉簡與美食選單——他忽然覺得自己的道心像被一道驚雷劈中,多年苦修建立的認知框架裂開了蛛網般的細紋。他喃喃自語,聲音發澀:“可若無壓迫、無匱乏、無爭搶……那還叫學習嗎?人活一世,學習者一生,不就該在坎坷中砥礪道心,在匱乏中爭奪機緣?怎能……怎能就這樣躺著,只為爭論今日的牛肉鹹不鹹?”

丘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而不語,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卻映著滿院祥和的光芒。遠處,老趙和老李已經吵吵嚷嚷地開始比拼起各自記憶中最美味的一道美膳,四周的雜役們紛紛加入起鬨,笑聲如鈴鐺般灑了滿地。

暖陽陣的光芒依舊溫煦地傾瀉而下,照在每一張無需憂慮的臉上——那畫面太過圓滿,圓滿得讓屈曲後脊生寒,可不知為何,他的心底深處,竟也悄悄冒出了一縷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隱秘的嚮往。

他望著那座陣眼中心緩緩旋轉的玉盤,上面刻著“各取所需,各安其心”八個古篆小字,忽然覺得,這座雜役院,或許才是整個政治宗最令人膽寒、也最令人心折的“實驗”。

屈曲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百般滋味,將那雙仍舊有些發直的目光從滿院的祥和景象上撕扯下來。他重重清了清嗓子,運起一絲靈感灌注喉間,讓聲音儘可能地洪亮而清晰:“好了,事不宜遲!諸位聽我一言——誰認識蘭螓兒?她的親人、故舊,但凡與她有關的,請即刻隨我走!還有,政治宗馬上就有大變故了,外面已經有人在鬥法,驚天動地的陣勢,隨時可能波及此處,大家快快撤離!”

話音未落,滿院的談笑聲驟然一滯,隨即爆發出更加猛烈的鬨笑。

一位躺在雲床上的胖學習者笑得直拍大腿,連身下的蒲團都跟著顫了三顫:“政治宗?鬥法?哈哈哈哈!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打這天下背靠吳公族的宗門?小娃娃,你怕不是在外頭聽了什麼鄉野奇談,回來嚇唬我們這些老骨頭吧?”

另一個正逗弄紙鶴傀儡的老嫗也轉過頭來,眯著那雙渾濁卻透著精明的眼睛,尖著嗓子附和道:“就是就是!我看他分明是心懷不軌,八成是眼饞咱們這雜役院的舒坦日子,想編個謊話把人都趕走,好獨佔這安樂園的福地!狗娃子,你年紀輕輕,心眼倒不少啊!”

四周的雜役們紛紛起鬨,有的搖頭晃腦,有的翹著腿嗑靈瓜子,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情,竟無一人將屈曲的話當真。

就在這時,人群后方,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婦人顫巍巍地從雲床上撐起身子,拄著一根青竹柺杖,一步一步慢慢走了下來。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袍,臉上佈滿溝壑般的皺紋,可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甚至隱隱閃過一絲狡黠而調皮的光芒,直直望向丘銀:“狗娃……他說的是真的嗎?”

丘銀面色一正,當即幾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攙住老婦人的胳膊,垂下頭來,嗓音沉緩卻篤定:“是真的,娘。連無字朝廷的總管太監都死了,吳公族的根基已經徹底動搖,所有族人都正在被逐一清算,朝不保夕。兒子這次冒險潛回來,就是專程來接您走的。”

老婦人定定地看著丘銀的眼睛,半晌沒有言語,末了,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既有不捨,也有釋然:“狗娃,娘信你。打小你就不會對娘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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