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場之後，屈曲從凝暉臺裡走出來的時候，腳步還有些發飄。那些關於熵增粒子、熱寂、萬世津計劃和太古法器的概念像一團糾纏在一起的靈感光絲，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一時半會兒解不開也甩不掉。
他沿著走廊慢慢走了一段，拐過兩個彎，推開一扇同樣會自動感應滑開的銀白門扉，眼前豁然開朗——是分形廣場東側的一間小型觀景休息室。
這間休息室比凝暉臺小得多，只有半個客廳那麼大，佈置卻意外地溫馨。靠北的牆壁是一面略小一些的落地窗，窗外的視野雖然沒有凝暉臺那麼壯闊，卻剛好能看見新商陽城東區一片不算太高的建築群，幾棵老槐樹從樓宇間隙裡探出茂密的樹冠，在午後的風裡緩緩翻湧著翠綠色的葉片。
窗邊擺著一張長條狀的矮榻，榻面鋪著厚實的灰藍色棉麻坐墊，上面散落著幾隻形狀不規則的軟靠枕，有的圓鼓鼓的像發酵過度的麵糰，有的扁塌塌的已經被坐出了凹陷的形狀。窗臺上擱著一盞小香爐，爐裡沒有點薰香，但殘留的草木灰和乾枯的薰衣草穗說明這裡平時經常被人用來休息發呆。
蘭螓兒已經在這裡等著了。她盤腿坐在矮榻的一端，懷裡抱著一個靠枕，下巴擱在靠枕邊緣，整個人像一隻窩在陽光底下的貓，暖融融的光線從窗外斜斜地落在她半邊側臉上，將她淺色的衣領和耳垂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色。
她聽見門響，偏過頭來，目光對上屈曲的瞬間，眉眼便彎了起來，像一池原本平靜的水面被石子輕輕點了一下，漾開一圈柔軟的笑意。
公子！你開完會啦？她拍了拍身邊的榻面，示意他趕緊過來坐下，語氣裡帶著一種見到他之後的安心和雀躍，等了你好久哦，我差點以為你們要開到天黑。
屈曲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矮榻的坐墊因為他落座的重量微微凹陷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距離便自然而然地縮近了幾分。
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日光染透的城市天際線，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話題都一併從肺葉裡撥出去似的，然後才開口道：開完了。但是資訊量太大了……我腦子現在還嗡嗡的。
蘭螓兒好奇地往他身邊靠了靠，歪著頭眨眨眼：說了什麼呀？跟我說說唄？
屈曲想了想，伸手接過她遞過來的一杯溫茶，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後開始試著把同分異構那番話翻譯成蘭螓兒能聽懂的、不那麼嚇人的版本。
他絞盡腦汁地組織措辭，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就是……他們說，這個世界裡的靈感，實際上是一種叫熵增粒子的東西，它會讓我們周圍的一切越來越混亂，到最後連整個世界都會亂成一團，徹底死掉。
他把茶杯放在窗臺上，雙手比出一個球形的形狀，然後慢慢將雙手往中間擠壓，像是在模擬一個越來越緊縮的空間：所以以太派的最終目標，就是把靈感從這個世界徹底清除掉。他們打算透過一臺太古法器回到過去——就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時代——阻止當初的人制造靈感。這樣靈感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後面這些事情也就都不會發生了。
蘭螓兒歪著頭聽，眉心微微蹙起，嘴唇輕輕抿著，像是在努力消化這些她並不太理解的概念。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最後她得出了自己的結論：我聽不太懂什麼粒子什麼熵什麼太古……但是聽起來好危險。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一些，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懷裡那隻靠枕的邊角，回到過去……那不就是把自己送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嗎？萬一出了什麼事回不來了怎麼辦？
她抬起頭來看向屈曲，眼裡的笑意已經褪去了幾分，換上了一種認真的、帶著擔憂的柔軟：公子，你也會去嗎？
屈曲看著她那雙忽然認真起來、帶著水光的眼睛，忽然就覺得喉間一緊。他沉默了一拍，然後輕輕點了下頭。
蘭螓兒沒有立刻說話。她低下頭去，手指從靠枕邊角移開，轉而輕輕攥住了屈曲垂在身側的衣袖，攥得不太緊，但也沒有松。午後的陽光在兩人之間緩慢地流動著，窗臺上那盞香爐裡殘留的薰衣草乾枯穗子散發出極其淡薄的、幾乎已經快要聞不到了的香氣，像某種遙遠的、正在慢慢退去的東西留下來的最後一點影子。
過了好一會兒，蘭螓兒輕輕把腦袋靠在了屈曲的肩頭。她的發頂蹭過他的下頜，帶著一絲淡淡的皂角香氣，柔軟而溫熱。她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靠著他，沒有說話，窗外的城市在白晝的暖光裡緩行著它一成不變的節奏，樓宇之間的靈感光紋像細碎的金色血脈一樣在建築外牆上緩緩流淌，偶爾有一隻鳥從低空掠過，在玻璃窗上投下一掠而過的影子，隨即又消失了。
公子……她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說的，你要是真的去了，一定要回來。我等你回來。
屈曲輕輕側了側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他沒有回答或者那種空泛的承諾，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個答案。他只是在那一刻感覺到她的掌心貼上了他的手背，溫熱而有點潮潤，指尖輕輕收攏，一根一根地嵌進他的指縫裡，然後握緊了。
矮榻的坐墊在他們之間擠壓出一道柔軟的凹陷，陽光從窗外暖暖地漫進來，將兩人交疊的影子和攏在一起的十指都收進了同一片金色的光暈之中。
窗臺上那盞香爐裡最後一絲被日光焙熱的草木香氣悠悠地升起、盤旋、散開，像一個安靜的、不肯走遠的句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