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雲初上班三個月了。
現在雲初閉著眼睛都能摸出每一格櫃檯裡表盒的位置,賬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型號編號像刻在她腦子裡一樣。
連維修籃裡送來的老懷錶,她打眼一看就能估摸出遊絲是不是斷了、擺輪有沒有卡住。
李蓮英常拍著她的肩膀跟別的櫃檯的售貨員誇:“我們小陸啊,上手快,心又細,將來準是個好把式。”
這日雲初下班回家,剛把腳踏車推進院門,就聽見隔壁宋家又炸了鍋。
宋母的嗓門尖穿透了暮色裡各家各戶炒菜的滋啦聲和收音機裡的樣板戲:“你們兩個喪良心的兔崽子!”
“我跟你們爸把工作讓給你們,從正式工變成學徒工的工資,一個月少拿幾十塊!”
“現在讓你們交一半家用,你們倒好,一個交五塊,兩個交五塊,三個交五塊,十五塊錢夠幹什麼?夠買三十斤棒子麵還是夠買兩斤豬肉?!”
緊接著是搪瓷盆砸在地上的哐當聲,然後是宋家老大宋知毅悶聲悶氣的辯解:“媽,我不是不交,我談了物件,總得請人家看個電影吃個飯吧?”
“你個沒良心的!你吃我的住我的,衣服破了還是我給你補的!“宋母的聲音又尖了幾分,“你物件是你物件,家裡是家裡!不給錢,你爸你媽喝西北風啊?”
老二宋知德的聲音橫插進來,帶著年輕人賭氣時那種破罐破摔的腔調:“憑什麼哥交五塊我就得交十塊?我是後孃養的啊?”話音未落,門哐當一響,宋知德踢踢踏踏衝出了院門。
老三宋知冬細著嗓子追了一句:“就是!我們都交五塊!”也摔門走了。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宋母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拍大腿哭嚎的聲音,宋父悶雷似的吼了一嗓子讓她回去,鍋碗瓢盆又叮噹響了一陣,才漸漸消停下來。
雲初站在自家院子裡彎腰鎖腳踏車,金屬鏈條咬合的咔嗒聲清脆地響了一下。
柳瑜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圍裙上沾著油點子,手裡還捏著鐵鍋鏟。
她朝隔壁方向瞥了一眼,見怪不怪地搖了搖頭,然後衝雲初和陸豐招呼:“洗手吃飯了,今兒做了紅燒帶魚,聞聞這香。”
堂屋方桌上已經擺好了菜。
一家人圍桌坐下。
吃到一半,陸豐放下筷子,端茶缸抿了一口水,開口道:“今兒大哥來話,說小妹寫了信來,週末要回孃家看看。”
雲初筷子頓了一下,她沒見小姑。
陸豐拿指腹摩挲著搪瓷缸的邊沿,繼續說:“你小姑比我小兩歲,小時候跟個假小子似的,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轉。”
“河裡捉魚、樹上掏鳥窩、翻牆頭偷摘人家院裡的棗,哪樣她都幹過。”
他說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笑容很快又被回憶的陰影蓋住了,“後來十六歲那年,認識了街上一個混混……沒多久就懷了孩子。”
“你爺爺奶奶氣得要跟她斷絕關係,她還是嫁了。十七歲生了第一個閨女,十九歲生了第二個。到二十五歲那年,那個混混在街上跟人打架出了事,死了。”
“你小姑帶著兩個閨女回了孃家,住了不到半年,你奶奶天天摔碗摔盆,她實在待不下去,就由親戚拉線。”
“二十六歲改嫁到了三河市燕郊公社張營大隊,跟一個姓郭的鰥夫結了婚。那鰥夫也有一個閨女。”
柳瑜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往陸豐碗裡夾了一筷子菜。
陸豐低頭扒了口飯,嚼完了繼續說:“嫁過去之後,你小姑又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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