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城的素縞早已撤去,半降的戰旗重新升至杆頂,在初春尚且料峭的風中獵獵作響。街市恢復了往日的喧囂,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鐵匠鋪叮噹的敲打聲重新填滿了城池的脈絡。傷口仍在,疼痛未消,但生活,如同城牆腳下那些燒焦後又頑強抽出新芽的野草,終究要繼續。
城主府深處的園林深處,少了些精心修剪的匠氣,多了幾分恣意生長的生機。
一株老梅樹下,火薇兒斜倚在鋪了軟墊的竹榻上,依舊是一身灼灼紅衣,只是眉眼間的跳脫與熾烈沉澱了不少,化作一種歷經烽火後的沉靜。她手中拿著一件小兒的肚兜,正用金紅色的絲線,笨拙卻認真地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火焰紋。
旁邊,玄冰一襲冰藍長裙,安靜地坐在石凳上,膝上攤開一卷古老的陣法圖譜,指尖偶爾在虛空中劃出幾道冰藍色、轉瞬即逝的軌跡,推演著什麼。她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寒意,讓靠近她的幾株花草都掛上了細微的霜晶,與火薇兒那邊的暖意形成微妙平衡。
“桃溪,你看這針腳是不是歪了?”火薇兒蹙著眉,拿起肚兜對著光看。
桃溪,那個總是身材豐腴,一顰一笑盡是魅惑之意的女子,正蹲在不遠處侍弄幾株新移栽的、據說有安神之效的“靜心蘭”。聞言抬起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眯眯地走過來:“姑姑,你這‘烈焰繡法’獨步天下,歪了也是風情。何況是給小涼的,怎樣都好。”她手中捻著一片蘭葉,自然的草木清香悄然瀰漫,中和了冰火交織的些許不諧。
沈青的女兒沈涼,此時坐在稍遠些的鞦韆上,輕輕晃盪,手中拿著一卷書,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飄向花園入口,似乎在等誰。
“父親今日又去青丘了?”沈涼輕聲問。
“嗯,一早便去了。”火薇兒頭也不抬,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幕沉傳信說漣漪今日正好甦醒,所以他便急匆匆的去了!”
玄冰指尖的冰藍軌跡微微一頓,抬眼看向花園拱門的方向,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復又垂下眼簾,專注於圖譜。
腳步聲響起,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左側的女子身形高挑,一襲簡潔利落的玄青色勁裝,腰束巴掌寬的暗銀紋腰帶,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墨髮高束,以一根烏木簪固定,幾縷碎髮拂過線條清晰的下頜。她面容清俊,眉宇間自帶一股冷冽的英氣,尤其是一雙鳳眸,沉靜銳利,此刻正專注地隨著沈青的目光移動,觀察著廢墟的佈局、殘存陣基的位置、以及周圍地勢的細微變化。她是沈青的大弟子,沈願。
右側的女子則嬌小靈動些,穿著鵝黃色繡纏枝藤紋的窄袖衣裙,外罩一件淺碧色比甲,腰間掛著幾個顏色各異、繡工精巧的小香囊和玉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梳著雙環髻,各簪了一朵小巧的珍珠絹花,臉頰還帶著些許未脫的稚氣,一雙杏眼大而明亮,自然便是沈念。
沈念拿著一個食盒,一蹦一跳的喊道:“姑祖,玄冰姑祖,桃溪姑姑,小涼兒,我帶了東市‘酥香齋’新出的點心和南街‘老茶頭’的晨露茶!”
沈涼眼睛一亮,從鞦韆上下來:“念師姐,快給我嚐嚐。”
“就你個小貪吃鬼,姑祖他們都沒吃呢!”沈念寵溺的一笑,麻利地開啟食盒,糕點香甜的氣息頓時飄散開來,沖淡了花園裡淡淡的藥草與冰雪味道。
火薇兒終於放下那怎麼看都不滿意的肚兜,揉了揉眉心,看著眼前溫馨的一幕,又望向城主府主殿的方向,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城主府西側,一處偏僻的、引地下寒泉構建的酒窖。窖內寒氣森森,一排排墨玉酒罈沉默佇立,壇身凝結著細密的白霜。這裡是臨天的私人領地,藏著他從各處蒐羅或親手釀造的珍稀靈酒。
此刻,一道幾乎與寒氣融為一體的白影,悄無聲息地滑入酒窖。玄白依舊一身白衣,銀髮如霜,只是今日的白衣似乎更樸素些,方便行動。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精準地掃過一排排酒罈,最後停留在一罈罈身刻著三道火焰紋、封印最為複雜的“烈焰寒心”上。
臨天嗜酒如命,尤其珍愛這烈焰焚心,據說飲之如吞火炭,入腹去冰寒刺骨,讓人享受極致的冰火兩重天,平時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窖口和這酒罈上都佈下了重重禁制。
玄白冰藍色的眼眸微微閃動,指尖一縷細微到極致的冰寒靈力滲出,並非強行破解,而是如同最靈巧的鑰匙,沿著禁制靈力流轉的縫隙與節點,精準地探入、干擾、暫時“凍結”其觸發機制幾個呼吸。整個過程無聲無息,甚至沒有引起酒窖內寒氣與禁制之力的明顯波動。
“咔噠。”一聲輕響,壇口封印悄然開啟一道縫隙。一股灼熱暴烈的酒氣混合著濃郁靈力逸散出來,瞬間將周圍的寒霜都蒸騰起一片白霧。
玄白迅速取出一隻特製的冰玉壺,壺口對準縫隙,一道赤紅如岩漿的酒液精準注入壺中,堪堪盛滿便立刻停止。他收回冰玉壺,塞緊壺塞,指尖冰寒靈力再次拂過壇口,那被暫時“凍結”的禁制悄然恢復,彷彿從未被觸動過。只是壇中酒液,少了那麼一壺。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玄白將冰玉壺收入袖中,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輕煙般飄出酒窖,融入外面清冷的晨光裡,不留一絲痕跡。彷彿他只是路過,順手取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東西。唯有酒窖深處,那壇烈焰焚心周圍蒸騰的白霧,緩緩沉降,重新凝結成霜。
臨天微微蹙眉,卻沒有說什麼,只因玄白的身影飛去的方向是知我閣!
而城主府東側,一座獨立的小院,院門緊閉,門上貼著一張簡單的符紙,上書“靜思勿擾”。
這是潼華的居所兼閉關之處。
院內寂靜無聲,連蟲鳴鳥叫都彷彿被隔絕。
潼華並未在室內閉關。她就坐在桃樹下的石凳上,穿著一如既往的紅色勁裝,她只是靜靜的託著下巴,目光有些渙散地望著虛空。臉上沒有了葬禮那日的崩潰淚流,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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