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城西,建築風格越發粗獷奇詭,街道也相對狹窄曲折。
永夜坊是城中著名的“自由交易區”,管理相對鬆散,各族三教九流匯聚,也是各種見不得光或來路不明貨物的集散地。
幽冥集的入口,在一家看似尋常的、售賣各類骨質工藝品與低階符籙的店鋪後院。穿過店鋪,在一名黃泉族掌櫃遞來的兩枚刻有簡易隱匿符文的骨牌指引下,推開後院一口枯井旁看似牆壁的暗門,沿著向下旋轉的石階,步入地下。
與地上骨靈燈海的瑰麗不同,幽冥集的光線更加晦暗。照明主要依靠鑲嵌在巖壁上的、散發著慘綠色或暗紅色磷火的獸骨,以及少數懸浮的、燃燒著黑色火焰的水晶球。空氣潮溼陰冷,瀰漫著更濃郁的陰氣、血腥氣、陳腐氣,以及各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氣味。
集市沿著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溶洞開鑿,通道錯綜複雜,兩側是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洞窟或開鑿出的石臺,作為攤位。售賣的東西也更加“硬核”和“偏門”:沾著乾涸血跡、符文詭異的古老法器殘片;封在寒玉中的、不斷蠕動的怪異蟲卵;盛放在墨玉瓶中的、顏色妖異的未知液體;記錄著偏門禁忌秘術的骨片或皮卷;甚至還有一些被重重禁制束縛、氣息兇戾的兇獸幼崽在售。
當然,奴隸,在這裡也是明碼標價的“貨物”之一。
與地上那些衣衫相對整潔、可能從事僕役、匠人等工作、有基本“人權”的奴隸不同,幽冥集中的奴隸,更像是純粹的“消耗品”或“材料”。
他們被關在粗大的玄鐵籠中,大多赤身裸體或僅著襤褸布片,身上帶著各種實驗、折磨或戰鬥留下的傷痕,眼神空洞麻木,如同死物。買家也多是氣息陰邪、煞氣濃重之輩,對著籠中奴隸評頭論足,討論著其“材質”適合修煉何種邪功、或某個器官是否有特殊價值。
沈小山的眉頭從進入幽冥集就沒鬆開過。白夜城的規矩法度森嚴,何曾見過如此赤裸裸將同類視為牲畜材料、肆意買賣摧殘的場景?他握緊的右手緊了又緊。
白寧澈對此依舊無動於衷,他的目標只有陰魄玄晶。他以神念緩慢掃過一個個攤位,此地臥虎藏龍,他感應到至少三四股隱晦而強大的氣息潛伏在集市深處,不願節外生枝。
直到他們經過一個較大的、被多人圍觀的攤位。
攤主是個身材矮胖、皮膚呈暗綠色、生著一對朝天鼻和細小獠牙的沼魈族商人,正唾沫橫飛地介紹著他籠中的“新貨”。籠子比其他攤位的大些,裡面關著七八個奴隸,有男有女,大多氣息奄奄。而攤主正用一根長杆,粗暴地撥弄著縮在角落裡的兩個孩子,試圖將他們趕到前面展示。
那是一對兄妹,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男孩瘦骨嶙峋,卻將更瘦小的妹妹死死護在身後,背對著外面,用自己單薄的脊背承受著長杆的戳弄。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有那雙透過髒汙髮絲間隙露出的眼睛,黑沉沉的,沒有孩童應有的光亮,只有一種近乎野獸的、混合著絕望、兇狠與麻木的幽光。妹妹在哥哥身後瑟瑟發抖,小聲嗚咽,臉上滿是汙跡淚痕,唯有一雙眼睛異常大而清澈,此刻充滿了恐懼。
“各位上眼!”沼魈商人高聲叫賣,“這對‘材料’可是難得!從西邊‘葬魂戈壁’的遺蹟裡淘出來的,身上帶著點老東西的味道,經得住折騰!哥哥骨頭硬,妹妹靈覺敏,買回去試藥、煉魂、當鼎爐胚子,都是上佳之選!只要十萬靈幣,或者等價的其他屬性靈石、材料都行!”
旁邊有人起鬨:“老臭,你這對‘材料’都蔫了,別是快不行了吧?還賣這麼貴?”
“就是,上次那批試‘腐心丹’的,沒一個撐過三天的,晦氣!”
沼魈商人賠笑:“各位爺放心,這次保證耐用!實在不行,拆開了賣也成!哥哥的骨頭熬湯,妹妹的眼睛挖出來煉‘通幽鏡’,怎麼也不虧!”
汙言穢語,殘忍提議,如同談論分割豬羊。那男孩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憤怒與極致的屈辱,他將妹妹護得更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沈小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耳邊嗡嗡作響,眼前彷彿閃過白夜城廢墟、知我閣魂燈、那些逝去的面孔……一種同源的、對生命被肆意踐踏的憤怒與悲憫瞬間淹沒了他的理智。
一隻微涼的手,再次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白寧澈不知何時已停下腳步,側身對著那個攤位。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漆黑的眸子,靜靜地看著籠中那對兄妹,尤其是那個男孩的眼神。
若是曾經,他或許會直接救下他們!
就在沼魈商人拿起一根前端帶著彎鉤、明顯用於強行拖拽的金屬桿,罵罵咧咧地準備伸進籠子,去鉤那男孩的腳踝時——
“咔。”
一聲輕微到幾乎被集市喧囂淹沒的脆響。
沼魈商人手中那根以“黑沉鐵”打造、頗為堅硬的金屬桿,前端大約尺許長的一截,毫無徵兆地、齊刷刷地斷了。斷口光滑如鏡,彷彿被最鋒利的利刃瞬間斬過。斷掉的一截“噹啷”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沼魈商人一愣,看了看手中只剩半截的杆子,又看了看地上的斷頭,一時沒反應過來。
圍觀者也靜了一瞬,目光驚疑不定地掃視四周。能在這幽冥集混的,眼力都不差,自然看出這斷得蹊蹺,絕非金屬疲勞或質量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