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灰色身影穿過通道光幕的瞬間，斯汀格林爾鼻尖先觸到了一縷極淡的焦香。
不是屍陀山的腐臭，也不是骨龍的腥羶，是神禽羽毛燃盡後殘留的、帶著天闕貴氣的焦苦，混著碎雲的溼意，鋪在整片第七層的空間裡。
他抬眼望去，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沒有嶙峋骨山，沒有煞紋巖壁，入目是一片懸浮在虛空中的殘破雲殿。漢白玉般的殿柱斷成數截，雕著鸞鳳纏枝的殿簷塌了大半，無數灰黑色羽毛散落在斷壁殘垣間，每一片羽軸都纏著細密煞紋，明明早已失了生機，卻還在微微震顫，發出細如蚊蚋的鳴響。
雲殿之外，是無邊無際的灰暗雲濤。雲浪翻滾間，偶爾有巨大的鳥翼影子一閃而過，悠長悲鳴穿過厚重雲氣，撞在識海上，泛起一圈圈酸澀的漣漪。
“唳——”
一聲清唳驟然劃破死寂。
雲濤深處，一頭巨大的鸞鳥緩緩振翅飛出。它的羽毛大半脫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骨茬，尾羽只剩三根，沾著乾涸的暗紅色血漬，唯有頭頂鳳冠還殘留一點淡青色光澤，卻也被煞源侵蝕得斑駁不堪。它眼窩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幽藍色魂火，盛滿了化不開的執念與茫然。
這便是無歸鸞。
舊滄宇天闕的守靈神禽，滄宇覆滅之日隨篪圖殘片流落至此，被封在鎮魔塔中億萬紀元，歸鄉無路，神魂被煞源一點點侵染，最終淪為塔中鎮守的魔物。世人只記得它們曾有鸞翱鳳翥、環繞天闕的盛景，卻少有人知，它們困在這方寸之地，連魂歸故里都成了奢望。
斯汀格林爾眉心銀紋微亮，思維之力瞬間鋪開。可推演結果卻讓他眉頭微蹙——無歸鸞的攻擊不在肉身，而在神魂。它的每一聲清唳都是一道神魂衝擊，裹挾著億萬紀元的歸鄉執念，能順著思維光紋鑽進識海，將人拖入永無止境的歸鄉幻境，最終神魂耗盡，淪為和它一樣的遊魂。
更棘手的是，這些無歸鸞並非被煞源操控的死物。它們保有著最本源的神智，所有攻擊都只是出於“驅趕闖入者，守住故土”的本能。
就在他推演的間隙，第二聲清唳接踵而至。
無形音波像潮水般撞來，斯汀格林爾周身的序列光罩瞬間泛起細密波紋。識海之中，突然浮現出無數畫面：漂浮在星河裡的序列神殿，族人在光紋間穿梭談笑，陽光落在銀灰色屋頂上，暖得刺眼。
那是他刻在神魂最深處的故鄉，是他以為自己早已塵封的記憶。
斯汀格林爾指尖微微一顫，冰藍色瞳孔出現了瞬間的渙散。他明知是幻境，可那畫面太過真實，真實到能聞到故鄉星塵的味道，能聽到族人熟悉的聲音。
無歸鸞的攻擊從來不是撕碎肉身，而是勾起你心底最深的執念，讓你自願沉溺其中，再也不願醒來。
“雕蟲小技。”
他低喝一聲，舌尖泛起淡金色血腥味。識海深處，序列光紋驟然亮起，如潮水般將幻境碎片盡數碾碎。墨玉碎片從懷中飛出，懸在身前，星紋流轉間散出淡淡墨色光暈，將他整個人護在裡面。
鸞鳴撞在墨色光暈上，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幾圈漣漪便消散無蹤。
斯汀格林爾抬眼望向雲濤裡的無歸鸞，聲音清冷：“守了億萬紀元，守的早就不是故土了。你們自己，也該醒了。”
他沒有祭出序列光刃，反而指尖輕點墨玉碎片。一道極細的墨色星線從碎片上飛出，穿過雲濤，精準點在無歸鸞眉心。
星線入體的瞬間，無歸鸞渾身劇烈震顫。包裹著神魂的煞紋如同冰雪遇火般緩緩消融，幽藍色魂火驟然亮起，裡面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悲涼。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殘破的羽翼，又望了望灰暗的雲濤，發出一聲悠長悽楚的悲鳴。
億萬紀元的囚禁，煞源的日夜侵蝕，它早就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為何在此。直到此刻星紋入體，塵封的記憶才終於甦醒——它是守著篪圖殘片的青鸞，是天闕之上翱翱而飛的神禽，它的故土，早就隨著舊滄宇一起，化作了紀元沉渣。
沒有歸處了。
從滄宇覆滅的那天起，它就再也無家可歸了。
無歸鸞緩緩收攏羽翼，龐大的身軀開始變得透明。最後一眼，它望向雲殿深處，那裡埋著同伴的骸骨，也埋著半片刻著星紋的鸞骨。它對著斯汀格林爾輕輕頷首，像是道謝，又像是託付，隨即化作漫天青色光屑，散在了雲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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