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塵景在監察室內,透過監視鏡觀察著獄房內的一切。他面前的監視鏡足有半米寬,清晰地映照出路晚風與老人相擁而泣的畫面,以及不遠處雲端月與御醫惡鬼對峙的場景。兩間獄房,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卻同樣在這面鏡子裡交織上演,如同一場精心編排卻又無比真實的戲劇。
“看來是有效果了。”凡塵景輕輕敲了敲鏡面,鏡面上泛起一圈圈漣漪,“只是這‘愛’之一字,最是磨人,也最是害人。那老人因父愛偏執,親手斷送了孩子的生路;這御醫惡鬼因情愛痴狂,淪為他人棋子,雙手沾滿血腥。他們困在自己的執念裡,百年不得解脫。”
他又看向另一面監視鏡,鏡中是單獨關押著戲子惡鬼的石室,只見她正背對著監視鏡,坐在石室中央那張孤零零的木椅上。她身上依舊穿著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戲服,上面繡著的繁複花紋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詭異。一頭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她的側臉,只能看到她纖細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捻著衣角,口中似乎還在低聲哼唱著什麼。那曲調咿咿呀呀,帶著幾分婉轉,幾分悲涼,在空曠的石室裡迴盪,卻又因為聲音太低,讓人聽不真切具體的詞句,只覺得那旋律像一根細細的絲線,纏繞著揮之不去的哀怨。
背後的銅鏡裡她的身影忽明忽暗,隨著她哼唱的曲調輕輕晃動。那銅鏡邊緣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蓮紋,鏡面不算光潔,甚至有些模糊,卻恰好將她的身影拉得有些變形,平添了幾分詭異的美感。她似乎並未察覺有人在觀察,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手指捻著衣角的動作越來越快,口中的哼唱也漸漸清晰了些,依稀能辨出是幾句早已失傳的古老戲文,字裡行間滿是悲歡離合的慨嘆。
銅鏡裡的她,眉梢眼角彷彿都帶著戲臺上的妝彩,一顰一笑皆有韻致,卻又因這陰森的石室和她周身散發出的怨氣,顯得格外瘮人。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背對著監視鏡,也背對著銅鏡,唯有銅鏡中的那個模糊身影,與她一同沉溺在生前的執念裡,彷彿要將那段早已落幕的戲,在這永無止境的黑暗中一遍遍重演。
凡塵景看著監視鏡中那孤寂的背影,若有所思地低語:“她為何一定要執著於‘名’?”翻看那戲子惡鬼的資料,上面記錄著:她出生便被父母遺棄在路邊,是一位路過的戲班班主好心將她收養,給她取了個小名叫“百靈”,她自小在戲班裡長大,跟著師傅們學戲,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一把嗓子喊得清亮,身段也練得柔韌。只是“百靈”終究是小名,上不得檯面。戲班裡的人都叫她“小百靈”,可她心裡清楚,這稱呼裡帶著幾分隨意,幾分憐憫。
她渴望一個真正的藝名,一個能讓她在戲臺上一站,便讓所有人都記住的名字。她見過那些名角兒,出場時鑼鼓喧天,報幕員高聲念出他們的藝名,臺下便是雷鳴般的掌聲。那是她夢寐以求的時刻,她想讓“百靈”這兩個字,不再只是一個小名,而是一個響噹噹的招牌,是被認可的證明。
為此,她比誰都刻苦,別人練一個時辰,她便練兩個時辰,嗓子唱啞了就含著潤喉的蜜餞接著唱,身段練僵了就用熱水敷著繼續練。她相信,只要自己足夠努力,總有一天能讓那些曾經輕視她的人刮目相看,能讓收養她的班主為她驕傲。
可往往事與願違,就在她在戲臺初展鋒芒,即將憑藉一齣《鴛鴦嘆》驚豔四座,班主卻突然告知她,這場重頭戲的主角換成了另一位頗有名氣的“角兒”。那角兒是班主收的義女,據說頗有後臺,一進班就搶走了本該屬於她的位置。小百靈去找班主理論,班主卻只是嘆了口氣,拍著她的肩膀說:“百靈啊,這世道就是如此,不是光有本事就行的。你沒有人家的背景,這出戲,你擔不起。”他甚至連一個正式的、屬於她自己的藝名都沒來得及給她。她看著那義女穿著本該屬於她的戲服,在臺上享受著本該屬於她的掌聲與讚譽,而她自己,卻只能在後臺的角落裡,默默地看著,心如刀絞。
她不甘心,她覺得自己多年的努力正被一種無形的、冰冷的權勢所踐踏。那權勢如同一隻巨大的黑手,輕易就抹去了她日夜苦練的汗水,奪走了她夢寐以求的舞臺。她想不通,為何自己付出了比旁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卻終究抵不過一句輕飄飄的“背景”。
臺上的喧囂似乎都離她遠去,只剩下那義女在臺上婉轉的唱腔,一聲聲,一句句,都像針一樣紮在她的心上。她想起自己寒冬臘月裡在院子裡吊嗓子,呵出的白氣凝成霜;想起夏日酷暑中反覆練習身段,汗水溼透了一層又一層的衣衫;想起班主曾拍著她的頭說“這孩子是吃戲飯的料”,那眼神里的期許彷彿還在昨日。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她的努力,她的夢想,在那所謂的“背景”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她望著臺上那耀眼的身影,一股從未有過的怨憤與不甘,如同藤蔓般在心底瘋狂滋長,纏繞著她的五臟六腑,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是這股憤怒與不甘讓她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幾日後,她趁後臺沒人,將毒藥悄悄放進了那義女的茶杯。
那義女喝下毒茶後,嗓子便像被烈火灼燒過一般,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隨即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原本清亮婉轉的歌喉,瞬間變得沙啞破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百靈如願以償繼續登臺演出,也穿上了那件本該屬於她的戲服,聽著臺下如雷的掌聲,感受著眾人矚目的目光,她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一切。
一曲《鴛鴦嘆》,水袖翻飛,唱腔婉轉,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身段都恰到好處,臺下的喝彩聲此起彼伏,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