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小地獄響起一陣鑼鼓聲，好戲即將登臺，臺下一眾惡鬼早已按捺不住，伸長了脖子望向戲臺，有的鬼甚至踮起腳尖，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快點開場啊！這戲到底演的啥？”“聽說今天的戲精彩的很，也不知是真是假。”
王二此刻也擠在鬼群裡，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多了幾分茫然的期待。而那些依舊桀驁不馴的惡鬼，則抱著看戲的心態，嘴角掛著不屑的冷笑，等著看這三位弟子又要耍什麼新花樣來“教化”他們。
戲臺兩側的燈籠被陰風吹得搖曳不定，將臺下惡鬼們或期待、或不屑、或茫然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他們此刻搖擺不定的心緒。
戲臺中央的幕布緊閉著，上面繡著的幾朵暗金色蓮花在昏暗中若隱若現，透著一股與這陰森地獄格格不入的清淨之意。鑼鼓聲漸漸密集起來，先是“咚”的一聲沉悶鼓點，彷彿敲在眾鬼的心坎上，讓嘈雜的議論聲瞬間安靜了幾分，緊接著，鈸、鑼、嗩吶齊鳴，奏響了一段既帶著民間喜慶，又隱隱透著悲愴的調子。
幕布在樂聲中緩緩拉開，露出了後臺精心佈置的簡單場景——一方簡陋的木桌，兩把舊椅，牆上掛著一幅模糊的“福”字，竟是人間尋常屠夫家的模樣。一個穿著粗布短褂、腰繫圍裙、手持一把明晃晃殺豬刀的“屠夫”，搖搖晃晃地走上臺來，他臉上堆著橫肉，眼神渾濁，嘴角叼著一根稻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蠻橫模樣，正是可無扮演的主角。
臺下的惡鬼們見了這熟悉的裝扮，尤其是那些生前同樣操持屠宰行當的，頓時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有的還吹起了口哨，顯然沒將這戲放在眼裡。
接著，“屠夫”猛地將殺豬刀往案板上一拍，發出“哐當”一聲脆響，粗著嗓子唱道：“俺王屠戶，手段高，一把鋼刀快如飆！今日里，殺只雞，明日再把牛羊捎！管他什麼因果報應，能換酒錢才是高！”唱罷，他拿起旁邊一個用黑布包裹的“公雞”道具，熟練地比劃著切割的動作，臉上滿是得意與不屑。
臺下，幾個生前也是屠夫的惡鬼看得興起，竟跟著吆喝起來：“好！王屠戶，再來一刀！”“這話說得在理，管他孃的報應！”
王二在鬼群中，看著臺上那熟悉的場景，握著拳頭的手不禁微微顫抖，臉上的表情複雜難明。
戲臺上，“王屠戶”正殺得興起，突然，一陣急促的咳嗽聲響起，他捂著胸口，臉色瞬間變得蠟黃，殺豬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一個穿著破舊衣衫、面帶愁容的“婦人”急忙從後臺走出，扶住他：“當家的，你這是怎麼了？最近總是咳嗽不止，還是請個郎中看看吧。”
“屠夫”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道：“看什麼郎中？浪費錢！俺這身板，硬朗著呢！歇會兒就好。”話雖如此，他卻咳得更厲害了，甚至咳出了幾口“血”。
臺下的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那些原本鬨笑的惡鬼也收起了笑容，眼神中多了幾分好奇。
接下來的戲文中，“王屠戶”的身體每況愈下，生意也一落千丈。他的兒子染上了怪病，四處求醫問藥都不見好轉，家裡的積蓄很快就花光了。曾經嘲笑他不信因果的鄰居，如今都對他避之不及。“王屠戶”在貧病交加中，夜夜夢見那些被他宰殺的雞禽前來索命，嚇得他心神不寧，終於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幡然醒悟，意識到自己殺生太多，才遭此報應。
後來他在自家門口擺了個小小的茶攤，免費給過往行人施茶，並且開始每日懺悔。戲演到這裡，“王屠戶”跪在臺上，對著虛空叩拜，聲淚俱下地唱道：“過往生靈莫記恨，皆因我瞎了眼！如今懺悔已太晚，只願來世不沾葷！”
臺下，一片寂靜。王二早已是淚流滿面，他想起了自己生前宰殺的那些生靈，想起了自己如今在雞小地獄所受的苦楚，終於明白了因果報應並非虛言。那些原本桀驁不馴的惡鬼，此刻也斂聲屏氣，臉上的不屑早已被凝重所取代，有的甚至低下了頭，若有所思。
時逢君站在不遠處，看著臺下眾鬼的反應，滿意地點了點頭。可無和可有相視一笑，眼中露出了欣慰的光芒。這出戲，總算是沒有白排。
很快第二齣戲即將登臺，這是關於民間一位大善人的故事，他從不殺害生靈，常常救助那些受傷的小動物，積累了莫大的福報，最終壽終正寢，魂魄離體後並未墜入地獄，而是被接引至天界，受仙官款待，享無盡安樂。
戲臺之上，“大善人”由時逢君親自扮演，他身著素色長衫，面容溫和，舉手投足間皆是悲憫。當演到他冒雨將受傷的野狗抱回家中悉心照料，當演到他將僅有的口糧分給更為貧苦的鄰里，當演到他臨終前仍不忘叮囑家人要多行善事時，臺下的惡鬼們再也無法保持漠然。
那生前曾受他人恩惠卻未曾報答者，此刻已是泣不成聲；那曾見死不救、冷漠旁觀之輩，臉上則火辣辣地燒得慌，彷彿被無形的巴掌反覆抽打。就連之前那些最是桀驁的惡鬼，此刻也都垂首沉默，眼中的戾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悔恨，有羨慕，更有對自身過往罪孽的深深恐懼。
隨著一陣誦經聲響起，第三齣戲拉開了序幕，這出戲沒有了前兩出的具體情節，而是由三位弟子一同登臺盤腿而坐，神情肅穆地念誦起《地藏經》。“南無本願地藏王菩薩……”低沉而莊嚴的誦經聲在雞小地獄中迴盪，如同清泉流淌過乾涸的土地，洗滌著眾鬼心中的塵埃。他們神情專注，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穿透幽冥的力量，直抵惡鬼們的魂魄深處。
起初，還有些惡鬼躁動不安，交頭接耳，甚至發出幾聲嗤笑，但隨著誦經聲持續不斷地傳入耳中，那股平和慈悲的力量漸漸撫平了他們心中的暴戾與怨懟。他們彷彿看到了黑暗中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芒，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寧與溫暖。有的惡鬼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痛苦而又解脫的神情，似乎在誦經聲中，那些積壓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罪孽與痛苦，正一點點被化解。
王二跪在地上，雙手合十，淚流滿面地跟著低聲唸誦，他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充滿了虔誠。戲臺之下，原本喧囂的鬼群此刻一片寂靜，只有那莊嚴的誦經聲在空間中瀰漫、迴盪，連搖曳的陰風似乎都變得柔和了許多，那繡著暗金色蓮花的幕布，在昏暗中彷彿也散發著淡淡的聖潔光暈。
戲臺兩側的燈籠依舊搖曳，卻彷彿比先前明亮了許多，映照著臺下眾鬼或悲慼、或沉思、或嚮往的神情，雞小地獄的空氣中，第一次瀰漫起除了血腥與哀嚎之外的，名為“觸動”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