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呆的站在風雨裡,任憑冰冷的雨水浸透單薄的粉衣,順著髮梢、衣角匯成細流,在腳下積起小小的水窪。風裹挾著寒意鑽進骨髓,讓她忍不住發起抖來,可身體的冷,遠不及心口那瞬間被掏空的劇痛。
方才孩子溫熱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那聲清亮的啼哭彷彿還在耳邊迴響,可轉眼間,什麼都沒有了,那個她用生命換來的孩子,連同那些溫柔的期盼、初為人母的喜悅,都像被這場無情的風雨徹底沖刷乾淨,只留下無邊無際的絕望。
她望著眼前模糊的雨幕,淚水早已流乾,只剩下空洞的眼神望著那片吞噬了她一切的黑暗。
角落的木桶裡出來細微的聲響,她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了過去木桶上的木蓋輕輕顫動著,發出“吱呀”的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不安地挪動。
她的心猛地一揪,殘存的理智讓她生出一絲警惕,可那股莫名的牽引感又驅使著她靠近。她伸出冰冷的手,指尖觸碰到粗糙的木桶壁,一股血腥味混雜著水汽撲面而來,讓她胃裡一陣翻湧。
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將木蓋向上掀開一條縫隙。透過那道縫隙,她看到桶裡血肉模糊。而其中一塊血肉還在微微挪動。她屏住呼吸,將木蓋徹底開啟。
那一刻,她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桶底,靜靜地躺著七零八碎的嬰兒屍體,有手、耳朵、有撕裂的腹部……還有一雙眼睛,那眼睛並沒有閉上,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桶口,瞳孔裡映出她此刻慘白扭曲的臉。那雙眼,分明就是她剛剛在襁褓中看到的、酷似自己的眼睛。
“啊——!”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她喉嚨裡爆發出來,她踉蹌著後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雨水混合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死死地盯著木桶裡那個小小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我的孩子……孩子……”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而絕望。
幻境中的喜悅、溫暖、期盼,此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將她的靈魂凌遲。原來,那短暫的幸福,真的只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幻夢。她拼盡全力生下的孩子,從一開始,就已經……
她猛地撲過去,想要將孩子抱出來,可是那四分五裂的孩子,怎麼也拼湊不起來,斷裂的小手緊緊的握成拳頭,像是在無聲地控訴著這世間的殘酷。
她的手指顫抖著撫過那冰冷的、破碎的肌膚,每一次觸碰都像是在凌遲自己的心。“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她泣不成聲,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微弱。
那些曾經在幻境中感受到的嬰兒的心跳、體溫、柔軟的胎髮,此刻都變成了眼前這令人作嘔的血肉模糊,巨大的反差讓她的精神幾近崩潰。
她癱坐在泥地裡,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她的身體,也沖刷著她最後一絲希望。那個她曾用生命去守護、去期盼的孩子,原來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這樣的結局,而她是這切悲劇的始作俑者。是她親手扼殺了自己的孩子,是她在那個冰冷的雨夜,為了所謂的“前程”,選擇了用那把鏽跡斑斑的鐵鉗,終結了那個尚未睜眼看看世界的小生命。
她無力的癱倒在泥濘之中,冰冷的雨水混合著地上的汙泥,浸透了她單薄的粉衣,緊緊地黏在她的肌膚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她雙眼空洞洞地望著那片被雨水模糊的黑暗,彷彿靈魂已被抽離,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軀殼。
“不好……”可無發現粉衣女惡鬼的魂體快要消散了,隨即將靈力注入幻境內,試圖穩固她瀕臨破碎的魂體。
然而,那深入骨髓的絕望與自我厭棄,不斷啃噬著她的魂魄,靈力注入的速度竟趕不上她魂體消散的速度。
粉衣女惡鬼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彷彿隨時會化作無數光點,徹底融入這冰冷的雨幕之中。
她空洞的眼神里,映不出絲毫靈力注入的微光,只有那木桶中血肉模糊的景象在反覆閃現,每一次閃現,都讓她的魂體顫抖著,消散得更快一些。
情急之下,可無只能先將她帶出孕育幻境,
回到雞小地獄,粉衣女惡鬼的魂體依舊虛弱不堪,透明的身影在靈力的包裹下搖搖欲墜,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散。她緊閉雙眼,眉頭痛苦地擰成一團,即使脫離了幻境,那木桶中血肉模糊的景象和親手扼殺骨肉的錐心之痛,仍在她的魂魄深處瘋狂撕扯。
可無將她安置在一處相對乾燥的地面,指尖凝聚起更精純的靈力,小心翼翼
地探入她的魂體,試圖一點點修補那些因劇烈情緒波動而撕裂的魂絲。“幻境雖真,卻也只是過往假設的映照,若一直沉溺其中,只會讓魂飛魄散的結局更快到來。”可無的聲音平靜卻帶一聲嘆息,“你如今的執念,究竟是對孩子的愧疚,還是對當年選擇的悔恨?”
粉衣女惡鬼的魂體微微一顫,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些被強行壓抑在記憶深處的畫面,此刻如同掙脫枷鎖的野獸,再次將她吞噬——年輕的自己跪在黃阿婆面前,淚水混合著雨水滑落,嘶啞地哀求:“阿婆,求求您,幫我……我不能有這個孩子,我不能毀了自己的前程……”黃阿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最終還是點了頭,她記得自己當時有多害怕,記得孩子在腹中微弱的胎動,記得鐵鉗落下時那一聲幾乎讓她昏厥的悶響……
“啊……”一聲壓抑的嗚咽從她喉嚨裡溢位,透明的魂體上浮現出更多裂紋,靈力在她體內瘋狂流失。可無眉頭緊鎖,加大了靈力的輸出,掌心泛出柔和的白光,試圖將那些裂紋暫時粘合。
“夠了!”可無低喝一聲,聲音帶著靈力的震懾,“你再這樣下去,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了!那孩子若有靈,也不會希望你如此作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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