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大帝的目光落在那些猩紅的標記上,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那些標記並非靜止的墨跡,而是在絹帛上緩緩蠕動,如同活物般吞吐著暗紅的光暈。最刺眼的一處位於圖卷東隅,那裡本該標註著王朝更迭的年號,此刻卻被一團濃稠的血色覆蓋,邊緣處延伸出無數細如髮絲的紅線,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一張正在編織的巨網。
這是……大帝的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遲疑。
鴉片。終虛子吐出這兩個字時,殿內的燭火齊齊暗了一瞬,微臣以幾千年道行推演,此物自西洋而來,卻要在華夏大地上紮根百年。它不似兵戈之災,沒有刀光劍影,卻能蝕骨銷魂,讓整片土地從根子裡爛透。
他指向那團血色最濃稠之處,紅線交織的節點上隱約浮現出幾個模糊的字跡:金陵、天津、羊城、滬上……這些口岸,將是毒物流入的咽喉。而這裡……他的手指移向圖卷中央,一處被紅線層層纏繞的區域,中原腹地,本該是龍脈所繫,卻要在數十年間淪為煙田。百姓不種粟麥,改種罌粟,炊煙不起,而毒霧瀰漫。
酆都大帝沉默良久。殿外傳來忘川河水拍岸的聲響,那是冥界唯一不曾停歇的聲音,此刻聽來卻像是某種遙遠的嗚咽。
可更改之處呢?他終於開口,目光從那些猩紅的標記上移開,落在圖卷邊緣一些顏色較淡的批註上。那些字跡像是被水洗過多次,墨跡淺得幾乎要與絹帛融為一體。
終虛子躬身,從袖中取出一支通體漆黑的筆,筆尖卻凝著一點銀白的光。大帝請看,這些淡墨之處,便是氣運流轉中的縫隙。它們如同河床中的漩渦,雖不能改變巨石的走向,卻能讓水流……他斟酌片刻,讓水流在撞擊之後,不至於全然潰散。
他用黑筆在其中一處淡墨上輕輕一點,那墨跡竟微微泛起漣漪,向四周擴散開去,與周圍的紅線形成某種微妙的制衡。此處標註的是,屆時將有學子遠渡重洋,帶回新的火種;將有志士以血為墨,書寫變革的篇章;將有無數人前赴後繼,在黑暗中摸索那條尚未存在的道路。
覺醒……酆都大帝重複這兩個字,忽然將圖卷合上。那泛黃的絹帛在他手中發出輕微的脆響,像是某種古老的嘆息。
那些煙鬼,大帝的聲音低沉下去,他們生前並非大奸大惡,卻在這吃人的世道里苟延殘喘。可就是這口喘息,讓他們賣了田地、賣了兒女、最後連自己的魂魄都賣了。死後執念不散,在枉死城中游蕩滋事,擾得其他冤魂不得安寧。他忽然頓住,目光投向殿外某個遙遠的方向,卞城王請命增設煙鬼地獄,我已批准,建成後,所有因吸食大煙而死的鬼魂全都押解至此,受那煙癮煎熬之刑,直至執念盡消,方可重入輪迴。
微臣以為……終虛子沉吟片刻,地獄可設,卻不可止於刑罰。那些煙鬼的執念,根源不在毒物本身,而在陽間的苦難。若只以酷刑壓制,不過是將混沌的殘魂攪得更碎,終有一日要反噬冥界。
酆都大帝微微頷首,那捲走向圖在他手中無風自動,緩緩展開至某一頁。那裡有一行小字,被硃砂圈了又圈,墨跡重疊得幾乎辨不清內容。大帝凝視那行字良久,忽然開口:學宮的弟子,此刻在何處?
回大帝,正在地獄內籌備度化之事。終虛子答道。
“這樣,你讓幾位弟子先轉世,去喚醒一些有志之士,然後推動整個華夏的覺醒。”酆都大帝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殿角那盞長明不滅的魂燈上。
“是,大帝。不過,煙鬼地獄的根源在鴉片上,若是不從根源上解決,地獄再擴建也不是辦法。終虛子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你去人間尋找一位可以擔當此任的人,酆都大帝的聲音忽然變得悠遠,像是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時空,此人須得兼具三重根器。其一,須見過鴉片之害,骨血裡刻著切膚之痛;其二,須有扭轉乾坤之志,不為權勢所誘,不為刀斧所懼;其三……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終虛子手中那支黑筆的銀白筆尖上,須與冥界有過因果,能在陰陽交界處行走,卻不為陰氣所蝕。
終虛子眉頭微蹙:大帝所言,莫非是……”
……那位還在輪迴中的故人?
酆都大帝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將那捲走向圖輕輕擱在案上,指尖在那道突兀的裂痕處停留片刻。裂痕兩側的墨跡仍在無聲翻湧,像是兩條永不相交的河流,卻又在某個看不見的深處暗通款曲。
三千年前,大帝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崑崙崩裂,天柱傾折,人間洪水滔天。彼時有一位煉氣士,以身為柱,堵住了陰陽兩界最大的裂隙。他的魂魄碎成萬千片,散入輪迴,每一世都活不過而立之年,卻每一世都在做同一件事……
救世。終虛子接過話頭,眼中閃過恍然之色,微臣想起來了。那一世的碎片,曾在東漢末年化作醫者,在傷寒肆虐中救活數萬人;又在南宋時成為船工,在崖山之戰後撈起無數溺亡的宋人遺孤。每一世都早逝,每一世都積下大功德,魂魄碎片也因此愈發堅韌,能承載常人無法承受的因果。
正是。酆都大帝微微頷首,如今這一世,他的碎片投生在嶺南一戶藥商之家。三歲那年,其父因吸食鴉片散盡家財,投井而亡;七歲時,其母為換一口煙膏,將他賣與洋行做雜役;十五歲上,他趁夜逃出,卻親眼見著同屋的兩個少年為爭半塊煙土互相捅了刀子,血濺在門檻上,三天都沒人收拾。
終虛子握筆的手微微一緊。黑筆銀白的筆尖在燭火下閃過一道冷光,像是某種無聲的嘆息。
他如今二十有三,大帝繼續道,在羊城一家書院做教書先生。
此人姓甚名誰?
姓林,酆都大帝說出這個名字時,殿內的燭火齊齊向東南方傾斜,像是有風從那個方向吹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