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塵景將心念鏡置於案上,那鏡面竟似活物般微微起伏,像是凝固的血泊被投入了石子。
師兄,這鏡子……路晚風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卻見鏡中並未映出三人面容,而是一片混沌的暗紅,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影子在其中游走。
心念鏡照的不是皮相,是心。凡塵景以兩指輕叩鏡緣,那梵文竟泛起淡金色的微光,惡鬼入鏡,所見皆是自己生前的心念,不是經過修飾的記憶,而是念頭初生時最本真的模樣。那些他們自以為一閃而過、不值一提的邪念,在鏡中會被放大、延展、迴圈往復,直到他們看清這念頭如何從一粒微塵長成吞噬心志的巨獸。
雲端月凝視著那片混沌,忽然問道:若是……連自己也騙過了呢?
那便照得更深。凡塵景的聲音低了下去,心念鏡有三重境。第一重照顯念,是那些已經浮現到意識層面的想法;第二重照潛念,是藏在心底、連本人都不願承認的慾念;第三重……他頓了頓,指尖在鏡面上劃出一道弧線,那暗紅竟如簾幕般向兩側分開,露出底下更深沉的墨色,照的是執念之根,是生生世世纏繞在神魂中的習氣。
路晚風倒吸一口涼氣:這要照到第三重,豈不是要將神魂都剖開來?
所以需得循序漸進。雲端月接過話頭,目光仍落在那片墨色上,第一批惡鬼,業障尚淺,照到第二重便足夠了。讓他們看見自己如何在一念之間,將人化作器物,將慾念包裝成欣賞,將冒犯美化為風流,這些潛念,才是他們真正需要面對的。
凡塵景點頭:雲師姐說得是。心念鏡最狠之處,不在於照出邪念,而在於讓惡鬼看見。每一個被縱容的念頭,在鏡中都會延伸出一條因果的支流,讓他們親眼見這念頭若不被遏制,將如何一步步釀成他們最恐懼的結果。
“凡師兄、雲師姐,那第一批惡鬼的度化就分為三步,第一步因果說教,再輔以地獄之苦的警示。繼而進入桃花幻陣,親見美人白骨。第二步口業懲戒,生前說出的那些輕薄言語化作實體,刺向自身,同時口中生瘡,親嘗潰爛之苦。第三步心念鏡照,令其直面起心動念,看清念頭如何從微塵長成巨獸,再延伸出最恐懼的因果。
凡塵景聽完,道:“師弟,後面再加一個案例引導,找出一些與他們相似的案例,比如某某之前與他們一樣,但是後來幡然醒悟,意識到自己的過錯,痛改前非。如今已是兒孫滿堂、享盡天倫之樂。讓他們明白,放下並非失去,而是另一種獲得;改過遷善,方是脫離苦海的真正通途。
案例須得詳實,。讓他們看見希望,知道迷。讓他們知道,這度化之路並非絕路,而是生路。雲端月補充道。
“好,那我去找一些例項,”路晚風執筆在方案後添加了案例引導,又道:“那地點選在哪兒呢?刑場肯定不行,那些巨鼠到處亂竄。”
“這個好辦,五三肯定知道,找他來問問不就行了。”雲端月起身準備去找五三,誰知剛開啟門就撞見他。
“雲姑娘,你沒事吧?”五三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手裡還拎著半塊沒吃完的炊餅,碎屑沾在嘴角也顧不上擦。
他見雲端月神色凝重,忙將炊餅往袖子裡一塞,雲姑娘這是要找我?我剛從刑場那邊過來。
雲端月側身讓他進屋,第一批惡鬼的度化方案定了,需要一處清淨地方,你在這地獄當差最久,可知哪裡有合適的所在?
五三跟著進了屋,目光掃過案上那面猩紅的銅鏡,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他在地獄裡見過不少刑具,可這面鏡子卻讓他後頸發涼,彷彿那鏡面隨時會伸出什麼勾子,將人魂兒都拽進去。
清淨地方……他撓了撓頭,炊餅的碎屑從袖口簌簌往下掉,刑場往東三里,有片廢棄的判官舊邸,早年用來審訊罪魂的,後來新刑場建成,那邊就荒了。
凡塵景覺得不錯,道:“那就麻煩五三兄弟了,儘快在這兩日清理出來。”
“客氣了,這點小事舉手之勞而已。”五三突然想起今日聽到幾位鬼差議論新建地獄的事,隨口便問道:“你們聽說了嗎?卞城王管轄的地獄內要新增一獄,叫什麼煙鬼地獄。”
雲端月與路晚風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幾分疑惑。凡塵景將心念鏡收入袖中,那鏡面暗紅的光暈在袖口處一閃而逝,煙鬼地獄?專收何種罪魂?
我也是聽說,枉死城內毒殺司近日來了許多因吸食大煙中毒而亡的冤魂,起初是每日來幾百個,後來逐漸增多,現在恐怕上萬都不止。五三壓低聲音,彷彿怕隔牆有耳,別說毒殺司就是整個枉死城也容不下啊。卞城王向大帝請命,說這些煙鬼生前雖非大奸大惡,卻因沉溺毒物而耗盡心血、敗壞家業,死後執念不散,常於城中游蕩滋事,擾得其他冤魂不得安寧。大帝震怒,便下令在地獄內新增一獄,專門收押這些煙鬼。
路晚風眉頭緊鎖,吸食大煙而亡?我去陽間時曾聽聞此物,不過價格昂貴,尋常人家也買不起啊。
“路兄弟,今時不同往日,百姓的地都不種糧食,改種大煙了,煙館更是多如牛毛,那些拉車的苦力、賣菜的婦人,都要抽上一口才能提神。我聽鬼差說,有些人家窮得揭不開鍋,寧可賣兒賣女也要換那幾口煙膏。五三說著,臉上露出幾分不忍,那些煙鬼死時,個個形銷骨立,眼窩深陷,活像一具具行走的骷髏。”
“竟到了如此嚴重的地步,難道朝廷就不管嗎?”路晚風問道。
“管?如何管的了,除了百姓自己種的,還有那些洋人。五三嘆了口氣,聽說朝廷也不是沒下過禁令,可那些洋人的船隊一來,什麼禁令都成了廢紙。官府的人前腳查封煙館,後腳洋人的商船就靠岸,成箱的煙土往岸上搬,誰敢攔?
“那些吃俸祿的官兵竟如此軟弱?任由洋人胡作非為。”雲端月氣憤不已。
“雲姑娘,官兵手裡是大刀,洋人手裡有洋槍,一刀砍下去,人家洋槍的一聲,官兵就得倒下一片。去年鬧過一回,水師提督帶人去查繳煙土,結果呢?洋人的船往海口一堵,大炮對準了城樓,朝廷還不是得乖乖把人放了,煙土也如數奉還。五三說著直搖頭,“唉,人間怕又是要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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