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月找出第二層獄房內的惡鬼資料,資料的封皮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這是多久沒有動過了?”
她指尖拂過那層灰,竟在封皮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看來至少都是上百年的。
第二層關押的是嫖妓騙色,誆騙民婦少女罪行的惡鬼,這類惡鬼比第一層的更為棘手。雲端月將封皮上的灰塵輕輕吹去,紙頁間頓時騰起一陣灰霧,在昏暗的燭光中打著旋兒。
凡塵景拿著沈或的資料看了許久,道:“雲師姐,這沈或還是沒有任何反應。他一直覺得自己沒罪,所以受刑時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量痛尺抵在他眉心,紅光竟比尋常鬼魂低了近半,彷彿那具魂體早已習慣了疼痛,又或者他根本不曾將那些刑罰當作懲罰。”
雲端月放下手中的資料,回想這幾日沈或的表現,“他覺得自己只是停留在‘想’的階段,並沒有實際行動,所以不算犯罪。”
“心生淫慾、貪念美色、起邪念也算是犯罪。凡塵景的聲音在昏暗的獄房中格外清晰,陰律有云,意動即罪起,未必待事成。”
“他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一直困在這兒,百年不得出。雲端月無奈的答道。
“我得想個辦法,讓他真正明白,與之間,隔著的是人性的深淵,而非他自以為的免責符。凡塵景站起身朝著獄房的方向走去。
獄房內,五三觀察著每位惡鬼受刑回來後的反應,他手中的筆記下每一位惡鬼魂體的細微變化。有的癱軟如泥,被夜叉拖拽著扔回牢房,魂體表面還殘留著刑具留下的傷痕;有的則蜷縮在角落,用殘破的衣袖反覆擦拭著身上的汙跡,彷彿這樣就能抹去那些烙印在魂魄深處的畫面。
沈或卻與他們都不同。
他端坐在牢房最深處,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株被砍去了枝葉卻仍在硬撐的老松。五三每日記錄時都會多看他幾眼,那魂體一如既往,並沒有過多的反應。
五三搖搖頭,正準備離開,剛好見凡塵景走來,“凡兄,這是?”
“你先去忙吧,我想和他聊聊。”
五三愣了一下,隨即會意地點點頭,將手中的記錄冊往腰後一別,行,那我在外頭守著,有事喊一聲。他臨走時又瞥了沈或一眼,那惡鬼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態,彷彿周遭的慘叫與哭嚎都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穿堂風。
凡塵景在牢門前駐足,並未立即開口。守門的獄卒隨即開啟獄房門,他才緩步進入。
“沈或,你這般執迷不悟,到底要到什麼時候?”
沈或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凡塵景身上,卻像是穿透了他,望向某個虛無的遠方。他的魂體在昏暗的牢房中泛著一層淡淡的灰白,那是百年囚禁留下的痕跡。
我沒有罪,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平穩。
凡塵景在他身前停下,問道:“若是沒罪,怎麼會被關在這兒?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覺得自己沒罪?”
沈或冷笑兩聲,道:“難道我認為自己沒罪,就真的沒罪了嗎?你們不是照樣對我用邢嗎?我既沒有調戲良家婦人,也沒有強佔民女,不過是畫了幾幅春宮,這便算罪了?
凡塵景開啟他的資料,念道:“你所犯的罪行有兩條,一是心生淫慾,而是畫淫亂之作,誤導他人。”
“哈哈哈……”沈或大笑幾聲,“心生淫念?我問你,這世上的男人誰沒想過?是不是都該抓來關進這陰司大牢?至於那些幅畫,我賣與誰了?是他們自己上門求買,我何曾強迫過一人?
你畫那些東西,便是播撒淫念的種子。凡塵景將資料合上。
“你這個鬼懂什麼?那是藝術,藝術懂嗎?”沈或聲嘶力竭的吼道。
凡塵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如深潭般不起波瀾。待沈或的喘息漸漸平息,他才開口:藝術?那你告訴我,你畫中的女子,可曾徵得她們的同意?便把她們畫下來,給其他人評頭論足?
沈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層硬撐的鎮定終於裂開一道細縫。她們……她們只是我想象出來的,並不是真是存在的。
“你的每一幅畫靈感來自哪裡?”凡塵景接著問道。
沈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灰白的魂體在幽暗中微微顫動。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即出聲,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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