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痣惡鬼看見自己蜷縮在獄房角落,每當獄卒來傳召受刑,他便將頭埋進膝蓋,嘴裡反覆唸叨著倒黴、倒黴,卻從未想過那鐵鉗加身是因何而起。刑畢歸來,他不是痛定思痛,而是與鄰床的惡鬼攀比誰的傷更重、誰的嚎叫更慘,彷彿那是一種功勳。
佝僂惡鬼看見自己每次受刑前,都對著獄卒諂笑求饒,應承著小的知錯了、再也不敢了,可一旦刑具離身,那笑容便立刻化作怨毒,對著虛空咒罵天道不公、地府黑暗、運氣太差。
白牆的畫面一轉,來到判官舊邸時,那幾位已經投胎轉世的惡鬼認真的聽著凡塵景的教導,進入桃花陣後,順著陣法的引導逐漸看清自己生前的罪業,在花瓣紛飛的幻境中痛哭流涕,將那些塵封的惡行一一剖白。
而黑痣惡鬼自己呢?他知道是陣法,假裝後悔不已,實則眼珠亂轉,只盼著這早些結束,好回去躺著。那桃花落在他身上,他嫌煩,伸手去撥,花瓣粘在他潰爛的指縫間,他竟低頭嗅了嗅,嘟囔著還不如陽間的槐花糕香。
佝僂惡鬼看見自己在桃花陣中,起初也被那幻境觸動,後來乾脆裝傻。他看見陣法中浮現出自己生前調戲的小娘子時,忍不住偷摸了兩下,心裡還暗暗竊喜,
跟真的一樣。
畫面再轉,來到判官舊邸的大堂,那些已投胎的惡鬼端坐如鐘,聽得凡塵景講解邪淫之業,首在欺心。時,有人渾身顫抖,有人淚流滿面,有人以頭觸地,發出沉悶而真誠的叩首聲。他們的脊背彎下去,不是因恐懼,而是因那層蒙在心上的厚繭終於被撬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光。
而黑痣惡鬼看見自己坐在最後一排,把凡塵景的話當作耳旁風,時不時與旁邊的惡鬼交換一個又來了的眼神。當講到邪淫之業,首在欺心時,他竟在袖中偷偷數著自己還剩幾根手指,前日受刑時被鐵鉗夾斷了兩根,他在盤算著這殘缺之軀日後投胎會不會影響運勢。
跟真的一樣。佝僂惡鬼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幾分恍惚。他想起那桃花陣中的小娘子,想起自己伸出去的手,想起花瓣落在掌心的觸感。那時他只當是幻術精妙,如今才驚覺,那陣法照見的本就是他自己的心。
凡塵景的聲音從穹頂傾瀉而下:你們看清楚了?同樣的法陣,同樣的教誨,有人從中照見罪業,有人只看見消遣;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嬉皮笑臉。那投胎轉世的,並非得了什麼捷徑,不過是在每一次可以敷衍的時候,選擇了認真;在每一次可以怨懟的時候,選擇了面對。
他走到白牆前,指尖輕觸那道殘留的光暈,這光,從來不是地府施捨的。是你們自己心上開了縫,光才能漏進來。他開了縫迎接了陽光,而你們卻把自己糊成了繭,還怨這繭太厚、太黑、太悶。
黑痣惡鬼低下頭,下巴上的黑痣在幽暗中像一顆凝固的血痂,又像是被誰隨手按上去的一枚汙跡。他盯著白牆中那個數手指的自己,那副精打細算的嘴臉陌生得讓他心驚,原來在旁人眼裡,自己是這般模樣。
凡塵景來到他身旁,“學堂裡的學生,學習好的每晚挑燈夜讀到三更,學習差的卻連先生白天講的功課都懶得溫習。你們道是先生偏心,可曾見過那投胎轉世的惡鬼,在獄房熄燈後獨自面壁而坐,將白日里受的刑、聽的法,一字一句在心頭反芻?你們只看見他如今託生為嬰,看不見他在鐵圍山下流的淚、碎的骨、剖開的心。
他抬起手,靈力在掌心凝成一盞青碧色的燈盞,燈焰如豆,在結界幽暗中搖曳出一圈柔和的光暈。那光芒並不熾烈,卻穿透了琉璃色的穹頂,將惡鬼們扭曲的面容照得纖毫畢現。
這是映魂燈。凡塵景託著那盞燈,緩步走向佝僂惡鬼,你們可知,為何地府要設這十八層地獄,要設這刀山火海、鐵鉗油鍋?
佝僂惡鬼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脊背抵在木凳冰冷的邊緣。
不是為了洩憤,不是為了取樂。凡塵景將燈盞湊近他凹陷的眼窩,那鬼被光芒刺得眯起眼,卻奇異地沒有躲閃,是為了讓你們在痛楚中,還能保有一絲清明。那清明便是這燈焰,風大了會晃,油盡了會滅,可只要還在,便有機會重新點燃。
結界內響起細微的抽氣聲。黑痣惡鬼不知何時抬起了頭,渾濁的眼珠盯著那盞燈,眼中似乎燃起了什麼微弱的東西。
你們把自己糊成繭,凡塵景收回燈盞,那青碧色的光芒在他掌心緩緩流轉,以為隔絕了痛楚便能保全自己。可繭裡的不是蝶,是腐肉。那些能投胎轉世的惡鬼,是在受刑時主動剝開自己的繭,讓痛楚直接扎進心裡,才能在扎心的地方照見病灶。你們卻反其道而行,每受一次刑,便往繭上多糊一層,到如今層層疊疊,連自己本來的面目都看不清了。
凡塵景將映魂燈輕輕置於白牆之下,燈焰搖曳,在牆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漸漸凝聚,化作一行行字跡,正是《太上感應篇》中關於之業的訓誡。
從今日起,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如暮鼓晨鐘,在結界內久久迴盪,你們每日受刑歸來,須在這燈下靜坐一個時辰。不許交談,不許瞌睡,不許以任何方式逃避。只許做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或茫然或忐忑的面孔,將白日里所受的刑,所感的痛,所閃過的每一個念頭,如實在這白牆上映出來。不是映給我看,是映給你們自己看。
黑痣惡鬼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乾澀的聲響:若……若映出來的仍是那些……不堪的念頭呢?
那便看著它。凡塵景的聲音沒有半分動搖,看著它,認出它,然後放下它。你們從前的問題,不是念頭不堪,是連看都不敢看,便急著用怨懟、用敷衍、用嬉笑去蓋過。蓋得了一時,蓋不了一世。這引魂燈照見的,從來不是什麼體面東西,是你們藏在繭最深處、連自己都騙過了的真心。
他退後一步,素白長袍在靈力流轉中泛起微光,三日為期。三日之後,能在這燈下坐滿一個時辰而不逃、不避、不欺的,便可以進入輪迴。
佝僂惡鬼猛地攥緊了木凳邊緣,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他想起那桃花陣中自己伸出去的手,想起花瓣落在掌心的觸感,想起那句跟真的一樣。原來從始至終,真的只有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