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向眾人，聲音漸沉：你們以為，邪淫之罪，只在一時之樂？錯。這罪孽如投石入水，漣漪層層擴散，傷了自身精元，是第一層；壞了他人名節，是第二層；亂了家族倫序，是第三層；汙了社會風氣，是第四層。於明鳴，你母盼你光宗耀祖，你卻使她在族中抬不起頭；書生，你表妹本當守節全名，你卻令她死後難見亡夫。這層層罪孽，皆因你們不識之為，不知惜精便是惜命、惜家、惜祖宗。
陣法中一片死寂，唯有燭火噼啪作響。
良久後，一位清秀的惡鬼站起身，小聲道:“我沒有去煙花之地找過姑娘為何會被關在此處？”
凡塵景走近，道：“你叫何名？”
“惜諾。”
“稍等，我看看。”
凡塵景找到他的資料，開啟一看，‘好男色，與多名男子有染，死於花柳惡疾，年二十有三。他指尖在紙頁上頓了頓，抬眸看向那惡鬼，惜諾，你生前可曾娶妻？
惜諾搖搖頭，不曾。
可有婚約在身？
……也沒有。惜諾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家中貧寒，娶不起媳婦。
凡塵景將名冊合上，目光落在那惡鬼清秀的面容上。惜諾的魂體比旁人單薄些，二十三歲的年紀，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清秀，卻蒙著一層病氣的青灰。他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曲，像是在極力剋制著什麼。
所以你便以為，男子與男子之間，不算邪淫？
惜諾猛然抬頭，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強自鎮定下來：我……我從未禍害女子，也不曾銀錢交易，皆是……皆是兩情相悅。這難道也有罪？
陣法中響起幾聲低低的附和，有人嘀咕道：就是，沒碰女人也算淫罪？
凡塵景不置可否，只是從袖中取出另一卷冊子，緩聲道：《冥律·淫業篇》有云：邪淫者，非獨男女之慾，凡以慾念傷人、亂倫、損身者，皆屬此類。你可知道，為何律文不獨指男女？
惜諾抿緊嘴唇，沒有答話。
因為邪淫之罪，根在字，不在二字。凡塵景將冊子展開，指尖劃過一行行墨字，你且聽——好男色而損身者，與嫖妓同科；誘少年而誨淫者，加一等；傳惡疾而害人者，加二等。
他抬眸，目光如燭火般明澈：惜諾，你死於花柳惡疾，這病從何處來？
惜諾的臉色驟然慘白。
你二十三歲的生辰，是在病床上過的吧？凡塵景的聲音不重，卻像一根細線，精準地穿入對方記憶中最痛的針腳，起初只是些紅疹，你以為是溼熱，不以為意。後來潰爛蔓延，周身疼痛，連坐都坐不得。請了多少大夫，花了多少銀錢，最後卻連一碗藥都灌不下去，活活爛死在床上。
惜諾的魂體開始顫抖，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痛楚，此刻如潮水般湧回。他記得那股腐臭的氣味，記得皮膚一寸寸剝落的感覺，記得最後幾日連眼睛都睜不開，只聽見母親在窗外壓抑的哭泣。
那病……那病是別人傳給我的！他突然尖聲道，是李公子！是他先……
所以他也同樣會受到懲罰。凡塵景平靜地打斷他，你們互相傳染，又各自傳染他人，如投毒於井，害人不淺。你可知道，你死後三年，你那相好的李公子家中，他的正妻、他的妾室、他花樓中染過的姑娘，又有幾人得了同樣的病症？
惜諾僵在原地。
男子與男子，精血不交，看似無孕無育，不傷倫常。凡塵景緩步繞至他身側，但你想過沒有，你們這般行徑，同樣需要耗損精元？且因無陰陽調和之道，純陽相搏，反易生燥火，傷及肝腎根本。你生前可曾覺腰膝痠軟、耳鳴目眩？可曾徹夜難眠、神思恍惚？
惜諾的嘴唇翕動著，發不出聲音。
更要緊的是，凡塵景駐足，聲音沉了下去，你們以男子之身，行夫婦之事，本就有違陰陽之正。這字，不在形式，而在心念，你們將本該用於正途的精血，洩於不當之處；將本該扶持家業的精力，耗於床笫之間。於明鳴嫖妓而亡，你與他，又有何本質之別？
陣法中一片沉寂。那位先前辯稱正當消費的惡鬼，此刻也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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