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桑溪作為連線重慶上下游水路的重要碼頭,成了日軍重點轟炸的目標之一,幾乎每隔三五日,空襲警報便會在頭頂尖嘯著響起,碼頭上的生意人漸漸扛不住,不少人收拾了家小往鄉下投奔親戚,原本熱鬧的碼頭冷清了大半,顏彥卻依舊每天天不亮就去碼頭幫著理貨,玉蓮也在黃桷樹下重新支起了半大的小攤,只是不再賣冰粉涼蝦,改成賣熱茶和熱饅頭,盡歡每天上完學,就幫著玉蓮看攤,逢著有遊行的學生或是運送物資的船工經過,都會悄悄多塞兩個熱饅頭到人家手裡,臉上早就沒了當初哭著喊孃的怯意,眉眼間多了幾分和年齡不符的堅韌。
這天傍晚,剛送走最後一批買熱粥的客人,盡歡正幫著玉蓮收拾攤子,就見顏彥帶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年輕人順著石梯走下來,那年輕人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懷裡抱著一摞用油紙包好的東西,神色透著幾分急,見了玉蓮和盡歡,只輕輕點了點頭,沒多說話。
顏彥接過盡歡遞過來的粗瓷碗,仰頭灌了一大口熱茶,才低聲開口:“這是學聯的李同志,要連夜把這批傳單運到下游去,今晚在咱們家借住一宿,明天一早就走。”玉蓮立刻點頭,把剛收拾好的東西重新放好,擦乾淨手道:“住吧,裡屋收拾乾淨了,正好給李先生住,我這就去多煮一碗米,弄點鹹菜湊活吃一口。”李同志連忙拱手道謝,盡歡把攤子鎖好,跟著幾個人回了家,進門就主動搬了小凳子坐在門口放哨,眼睛盯著路口的動靜,耳朵豎得直直的,留意著外頭的動靜。
夜裡江風變得冷硬,敲著窗戶紙嘩嘩響,盡歡躺在外屋的小床上,聽著裡屋壓低的說話聲,攥著枕邊娘留給她的銀鐲子,翻來覆去睡不著。
天快亮的時候,她聽見門輕輕響了一聲,連忙披了衣服起來,就見顏彥送李同志出來,李同志拍了拍顏彥的肩膀,低聲說了句“多保重”,就拎著油紙包往渡口走,盡歡攥著兜裡剛熱好的兩個饅頭,追上去塞到他手裡,聲音輕輕的卻很篤定:“路上吃,注意安全。”李同志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朝她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隱進了江邊的霧色裡。
顏彥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轉過頭對上盡歡清亮的眼睛,輕聲問她:“你怕不怕?”盡歡搖了搖頭,望著霧濛濛的江面,小聲卻堅定地說:“我娘走了,可這個地方是我的家,我不走,我也想幫著乾點事,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風捲著江霧吹過來,拂過她沾了霜花的髮梢,顏彥看著她眼底燃著的小火苗,重重地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沒再說別的,可心裡都清楚,從這天起,盡歡也成了這個地下交通站裡的一員。
之後的日子裡,盡歡藉著上學放學的身份,幫著傳遞訊息,顏笑也跟著她一塊兒,兩個小姑娘把傳單藏在書包的課本夾層裡,悄悄送到城內指定的地點,從來沒出過差錯。
日子就在一次又一次的轟炸、一次又一次的悄悄行動裡往前走著,重慶城的天,總是飄著淡淡的硝煙,可碼頭上的號子聲沒斷,攤子裡的熱氣沒斷,人們心裡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也從來沒斷過,大家都憋著一口氣,等著把鬼子趕出去的那一天,等著重新過上安安穩穩、能坐在黃桷樹下吃冰粉嘮家常的日子。
民國二十九年,巴縣縣立女子中學。
“同學們,安靜一下。”女老師清了清嗓子,身旁站著一位年輕的共產黨員,他看起來年紀不大,雙目卻異常明亮,俊逸的臉龐上沾著些許風霜。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來的裴老師,接下來會給大家講國文課,還會負責咱們學校的學生抗日救亡宣傳工作。”
教室裡響起雷鳴般的掌聲,裴堯微微彎了彎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邊:“同學們,今天我不講古文詩詞,先跟大家聊一聊,我們為什麼要讀書。”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一張張年輕的臉龐,接著說,“我們讀書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是為了守住我們腳下的土地,守住我們的家,是為了千千萬萬的中國人,都能過上不被轟炸、不被侵略的日子,為了把侵略者徹底趕出我們的中國!”
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隨即響起低低的附和聲,坐在前排的顏笑抬起頭正好對上那雙閃爍著光芒的眼睛,心裡猛地跳了一下,不自覺跟著抬起手,跟著前排的同學一起鼓起掌來。
裴堯也注意到臺下這位留著齊耳短髮的女學生,清秀的臉上一雙杏眼流露出對家國的熱忱,清亮的目光像含著江邊的星子,讓他忍不住多留意了幾分。
課下組織街頭宣傳的時候,顏笑總是第一個報名,印傳單、喊口號,跟著同學們挨家挨戶講抗日救國的道理,一點兒不比男同學怯場,好幾次遇到盤查,都是她沉著地把傳單藏在裝菜的籃子底下,領著大家安全繞開檢查,裴堯看在眼裡,愈發欣賞這個果敢又靈動的姑娘。
日子久了,兩個人常常一塊兒討論宣傳內容,一塊兒整理募捐來的物資,聊起當下的局勢,聊起未來中國該走的路,眉眼間都燃著同樣的火苗,漸漸生出了旁人都懂的心意。
顏笑會把娘蒸的玉米饃悄悄塞進裴堯的布包,裴堯會把自己省下來的鉛筆,塞給顏笑當寫字的筆,江邊的黃桷樹下,渡口的石梯上,到處都留下過兩個人並肩的腳印,連盡歡都常常笑著打趣顏笑,說她一提起裴先生,耳朵尖都紅了。
同年五月,54架轟炸機鋪天蓋地而來,轟鳴的引擎聲碾碎了清晨的寧靜,日軍對重慶進行了大規模的地毯式轟炸。
炸彈砸下來的時候,顏笑正跟著裴堯在碼頭附近分發募捐來的藥品,尖銳的防空警報剛響,旁邊的民房就炸起了沖天的塵土,裴堯一把拉過顏笑往江邊的防空洞跑,一塊飛濺的磚石擦著裴堯的胳膊劃開一道大口子,鮮血瞬間滲了出來,顏笑摸出貼身帶著的手帕,攥著就要給他包紮,裴堯卻擺了擺手,攥緊她的手往前跑:“先躲進去,這批藥品要儘快送到江北的傷員手上,不能丟。”
兩個人剛衝過黃桷樹,就看見頭頂一顆炸彈直直朝著小攤的方向落下來,玉蓮剛從家裡出來送饅頭,還站在攤邊整理東西,顏笑心臟一下子揪緊,扯開嗓子喊“娘!快躲開!”,話音未落,炸彈就落在了攤邊,氣浪瞬間把兩個人掀出去老遠,顏笑摔在石梯上,胳膊蹭得鮮血直流,眼睛裡全是塵土,她爬起來瘋了一樣往煙塵裡衝,“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