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女冤魂是學校裡的學生,一個一個略帶稚氣的臉上充滿了恐懼與絕望,魂體上的傷痕觸目驚心。
“你們一個一個來說,文吏會如實記下。”
第一位留著齊耳短髮的女冤魂穿著某中學的藍布學生裝,領口還彆著半片已經褪色的校徽,她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聲音發顫地說起自己的遭遇:她本來是學校的師範生,那天正在教室裡上課,日軍闖進了學校,把年輕的女學生都捆了起來,一路拉到了前線的慰安所,每天都被十幾個日本兵輪流糟蹋,不到半個月下身就開始流血,鬼子看她快不行了,就把她扔在了屋外的野地裡,連口薄棺材都沒有,任由野狗啃食了身體。她說著說著就泣不成聲,身子順著桌沿滑坐在地,抱著膝蓋不斷髮抖。
文吏筆尖不停,一字一句都工工整整記在了名錄上,幻兒站在一旁,指尖冰涼,一句話也說不出,只靜靜等著她平靜下來。
“你受的苦陰司都記下了,你且放寬心,先到旁邊坐下歇歇,等把所有姐妹的遭遇都記下了,我定會在給你們留一塊安身的地方,不用再怕被人欺辱,也不用再怕顛沛流離。”
閣內的鬼差將她扶起來,帶到一旁的安魂椅上休息。
第二位穿粗布短打的女冤魂走上前,她比先前的姑娘年長些,臉上還留著被日軍鞭子抽出來的猙獰傷疤,她攥著衣角咬著牙開口,她是鄉下佃戶的女兒,日軍掃蕩村子的時候,她躲在草堆裡被搜了出來,當著她公婆和丈夫的面被拖走,一路被押到了縣城的慰安所,她試過咬舌自盡,沒死成,又被鬼子折磨了大半年,最後是一口氣沒上來,活活疼死在了破木板床上。
她說完對著幻兒深深一揖,喉嚨裡滾著哭腔:“求閣主一定要把我們的事記下來,哪怕過個十年百年,也別讓後人忘了我們受過的苦,別忘了這群鬼子造的孽。”
幻兒重重點頭,聲音沙啞:“你放心,我們一定會記下來,這筆血債,會有償還的時候。”
這時,一位渾身散發惡臭的女冤魂渾身顫抖的上前,她的頭髮幾乎掉光,爛衫上還沾著已經發黑的血漬,她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伏在地上低聲嗚咽:我被抓去的時候已經懷了三個月的身孕,鬼子根本不管我懷著孩子,天天糟蹋我,後來我肚子痛得直打滾,孩子沒保住,我也落了一身髒病,疼得實在熬不住,趁看押的鬼子睡著,一頭撞死在了牆上。
我死了之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被扔去了亂石堆,我就是放心不下我那苦命的娃,還沒來得及見天日……她說著,眼淚砸在青石板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文吏紅著眼眶,一筆一劃把她的話都記了下來,幻兒掏出手帕,輕輕擦去她臉上沾著的泥土,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你和孩子都受委屈了,到了這邊就都解脫了,沒人再能欺負你們了。”
一名鬼差走到幻兒身側,低聲稟報道:“閣主,如今閣裡已經安置不下這麼多冤魂了,而且每天還不斷有新的冤魂送過來,得儘快想一個周全的辦法才行。”
“好,我會向卞城王呈請擴建落花閣。另外在後花園內設定一個臨時的安置區,園內的沐浴池內加滿安魂泉水,再摘一些滋養魂體的花草進去。”
“是,閣主。”
這位鬼差是她的得力助手,在閣中當差已有五百多年,也見過許多送入閣內的冤魂,只是這一次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領了吩咐就趕緊下去安排,不敢再多看一眼這些哭到發抖的姐妹,怕自己繃不住情緒。
“夏姑姑,後花園的假山後有一片空地,你看安置區安排在那兒如何?”一位小鬼差對著立在廊邊的中年女鬼道,夏姑姑點了點頭,上前捏了個訣估算空地大小,開口應道:“那片空地夠寬,背靠著假山又僻靜,正好用來搭臨時的安置棚,我這就叫上幾個小丫頭去收拾,不出一個時辰就能收拾妥當,今天新來的姐妹就能住進去了。”
說罷就提著裙襬往後花園去了,不多時就聽見後花園傳來細碎的響動,鬼差們忙著平整土地搭棚子,又摘了安神的花葉撒進安魂池。
“鬼差大哥,我是學宮的弟子玉骨,師父讓我來安撫閣內的冤魂,麻煩你去通報一聲。”玉骨站在閣外,對著守門的鬼差拱了拱手。
“姑娘稍等,”鬼差說著便轉身進門向幻兒通報:“閣主,學宮的玉骨姑娘奉師命來安撫冤魂,在外求見。”
幻兒聞言心頭一鬆,連忙開口:“快請她進來。”鬼差得了吩咐,立刻回身引著玉骨走進落花閣,玉骨進門一眼就看見階下一片哭紅了眼的女冤魂,眉頭登時蹙緊,對著幻兒躬身行了一禮:“閣主,打擾了。”
幻兒趕緊起身來到她身旁,“玉姑娘,辛苦你了,落花閣送來了太多慰安所的冤魂,她們生前受了非人的折磨,魂體損傷嚴重,正需要安撫療愈。”
玉骨拿出安魂符,“這符紙能安撫你們的躁動不安的魂體,幫你們撫平魂體上的傷痛,也能讓你們安安穩穩歇下來,不會再被噩夢驚擾。”說罷,玉骨抬手一揚,疊得整整齊齊的安魂符便輕輕飄至每一位冤魂身前。
“閣主,已經記錄完畢。目前送來的女冤魂主要來自上海與南京兩地,涉及的慰安所有大一沙龍、海軍俱樂部、東雲慰安所、故鄉樓慰安所、吾妻樓慰安所等。”文吏捧著記錄好的名錄,雙手遞給幻兒,指尖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幻兒接過名錄,指尖撫過平整的紙面,每一個字都帶著姐妹的血與淚,她抬眼看向階下眾魂,一字一句說得鄭重:“今日我落花閣將你們的冤屈、你們的苦難一一記下,往後千年萬年,陰司的名錄不會褪色,你們受過的苦、日寇造過的孽,永遠都不會被抹去,總有一天,這筆血債會清清楚楚討回來。你們先隨夏姑姑一起到安置區好好休息。”
玉骨來到安置區,安魂池飄著淡淡的花草香氣,剛進來的女冤魂們泡在溫熱的泉水中,緊繃的肩背終於慢慢放鬆下來,不少人靠著池邊閉著眼,安安靜靜落著淚,卻不再像剛才那樣止不住地發抖。
安魂泉不僅能治癒魂體上的傷痕,還能療愈魂識內的傷痛,泡在泉水中,那些刻在魂識裡的屈辱與恐懼會慢慢消散,不會再夜夜纏著她們不得安寧。等魂體養好了,落花閣會給每個人都留一塊安生之地,往後再沒有人能欺辱她們,她們也不必再顛沛流離,擔驚受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