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曉飛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淌了下來,他不敢伸手擦拭。
他當了這麼多年刑警,審過無數嫌疑人,太清楚這種問話的分量了,越是平靜的語氣,越是致命的壓力。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緊:“姜局,砂石生意的事,我確實知道一些,三炮他前幾年開始在綠水區做砂石供應,剛開始只是小打小鬧,後來生意越做越大,我也沒太在意,但……”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姜永輝,眼神里有緊張、有愧疚,也有坦誠,“但是我向您保證,我絕對沒有利用職權給他行過任何方便,他的生意怎麼做的、靠什麼手段拿到的工地,我沒有插過手,也沒有跟任何人打過招呼,唯一的一次,是前年他因為砂石運輸的事跟人起了衝突,把人家的車玻璃砸了,人拉下了車,打了一個耳光,對方報了警,當時派出所把人帶回去做了筆錄,他給我打了個電話,我沒接,後來是治安大隊按治安案件處理的,協商私了了。”
姜永輝看著他,目光平靜,“對方後來撤案,是不是因為你的原因?”
潘曉飛急忙搖搖頭,“姜局,不是,是他給對方賠了五萬,對方才同意和解,主動要求撤案,所以治安大隊就撤案了,沒有繼續追究。”
“那你想沒想過,治安大隊知不知道他是你的小舅子,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不予追究呢?”
潘曉飛沉默了。
這番話像一根針,紮在他心裡最虛的那個地方。
這些年來,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些,但每次想到最後,他都用“反正自己沒直接出手”來安慰自己。
現在姜永輝把這道遮羞布扯掉了,他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這些人都是人精,怎麼會不知道喬三炮是他的小舅子呢,他不過是掩耳盜鈴,不想正視而已。
姜永輝的聲音緩和了幾分,“曉飛,你是我帶過的兵,當年在刑偵大隊的時候,你辦案子查細節有一股子拼勁,別人不敢接的案子你敢接,別人拿不到的證據你能拿到,我之所以走的時候向局裡推薦你,就是覺得你是個能幹事、肯幹事的人,但今天我看到的潘曉飛,和當年那個潘曉飛,不一樣了!”
潘曉飛的眼眶徹底紅了,聲音有些沙啞:“姜局,我知道您是為我好,這幾年……這幾年確實有些事情我做的不夠好,三炮的事,我不是不知道,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就想著,他是我老婆的親弟弟,我要是對他太不近人情了,回家也不好交代,但是我發誓,我真沒有幫他擺平過什麼過分的事情,我保證。”
姜永輝一聽對方死不認,語氣頓時又嚴厲起來,“你以為沒有幫他擺平案子,就萬事大吉了?狐假虎威你沒學過嗎?你的小舅子在外面打著你的旗號橫行霸道,你說你沒幫他撐腰,可外面的人誰知道你沒幫他撐腰?在他們眼裡,喬三炮的姐夫是綠水區公安分局刑偵大隊長,誰敢惹他?
他一句話就能讓派出所把人帶走,誰還敢跟他搶生意?這種無形的庇護,比你親自幫他打招呼還要可怕,因為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你的名字、你的職位、你的名氣,已經被他當成了為非作歹的護身符!而這一切,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卻告訴我你不知道?!”
潘曉飛被說得面紅耳赤,低著頭半天說不出話來。
姜永輝的語氣重新恢復了平穩,“砂石供應,涉及到建築工地的原材料,是工程建設的關鍵環節,一個地方,如果砂石供應被個人壟斷,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所有的建築商都得看他的臉色,他漲價你就得接受,他斷供你就得停工,這種壟斷靠什麼維持?靠正常的市場競爭是不可能做到的,背後必然有暴力威脅、強買強賣、欺行霸市,這些行為,是什麼性質?你身為刑偵大隊長,應該比我更清楚。”
潘曉飛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愧疚變成了堅定,“姜局,您別說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您放心,回去之後,我立刻向分局黨委彙報,建議由經偵大隊和治安大隊聯合對綠水區砂石供應市場進行一次專項排查,重點查處欺行霸市、強買強賣、暴力壟斷等違法犯罪行為,如果排查中發現喬三炮的公司存在這些問題,依法依規處理,絕不包庇,同時……同時我會主動向分局黨委說明我和喬三炮的親屬關係,申請回避,如果需要追查是否存在保護傘的問題,我願意接受組織的任何調查。”
姜永輝看著他,沉默著不說話,只是盯著他的眼睛看。
姜永輝從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來,他是真心悔過。
那種眼神,和他看到的當年在刑偵支隊熬夜辦案時一模一樣,坦誠、堅定,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
姜永輝站起身,拍了拍潘曉飛的肩膀,“你能這麼說,說明你還沒有忘記自己是個警察,主動說明,永遠比被人查出來要好,你回去之後,把排查的範圍再擴大一些,不光要查砂石市場,還要查建築工地上的其他壟斷行為,土方、商混、建材,這些都是黑惡勢力最容易染指的領域,如果發現線索,依法查辦,如果遇到阻力,可以直接向市局打黑辦反映。”
“明白,”潘曉飛用力點了點頭。
姜永輝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下來,“行了,去吧,今天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但你回去之後要讓他長長記性,他這樣遲早會害了你的。”
“謝謝姜局!”
潘曉飛後退一步,再次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然後轉身準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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