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內柔和的光線灑在諾琳娜微微顫抖的肩頭,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液淡淡的清香,與外面遊樂園隱約傳來的歡快音樂形成鮮明對比。角落裡,諾琳娜天藍色的眼眸中氤氳著水汽,彷彿隨時會凝結成淚珠滑落。她緊緊握著林梓律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林梓律翠綠的眼眸中充滿了驚訝和關切,她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用力回握住諾琳娜冰涼的手指,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彷彿怕驚擾了什麼:“諾琳,別急,慢慢說。那個人……對你真的這麼重要嗎?比……比你和我,還有諾維米婭,卡緹婭,斯特瑞爾這些在軍校裡認識,一路走來的夥伴還要重要嗎?”她問出這句話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但更多的是一種想要理解朋友內心最深處的真誠。
諾琳娜用力地、幾乎是有些慌亂地搖了搖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滴在林梓律的手背上,帶著微涼的觸感。“不……不是的,梓律。”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濃重的鼻音,“你們……卡緹、斯特拉、諾維,還有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夥伴,是現在的光……但是……但是芙蘭娜……她……她是不一樣的……”
她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天藍色的眼眸望向虛空,彷彿穿透了時間和空間,回到了那個冰冷而絕望的起點。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遙遠而真切的痛楚。
“梓律,你認識的我,是可以和你戰平的同類,星際軍的少尉軍官諾琳娜·維斯佩拉……但在這之前,我什麼都不是……連一個正常的聯邦公民都算不上……”
她開始講述那段被深深埋藏的過往,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
“我最早的記憶……是在西格森七號星球,一個編號為‘繁育中心Gaa’的繁育工廠裡。我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冰冷的代號:‘N-’。我們是被批次生產出來的‘克隆人開拓者’,是消耗品,是工具……”諾琳娜的聲音帶著一絲麻木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刻骨銘心的寒意。
“而我,更是一件‘殘次品’。”她苦澀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嬌小的、那永遠長不大的身體,繼續說道:“他們稱我們這種體型為‘偽幼兒’,是一種基因表達錯誤,不符合‘開拓者’的標準體能規格。所以,在我剛剛具備基本意識,連這個世界都還沒看清的時候,就被判定為‘無用單元’……像處理垃圾一樣,被裝進裹屍袋,扔到了星球表面一個巨大的廢料堆積場,任其自生自滅……”
林梓律翠綠的眼眸驟然收縮,握著諾琳娜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她來自索拉瑞斯的政治家族,自幼生活在聯邦的頂層,雖然知道繁育工廠的標準,也知道其背後的殘酷邏輯,慶幸的是,她是精英家族的女兒,即便是自然出生的“偽幼兒”也可以很好的生活下去。
但林梓律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聽到一個親歷者、還是她視為摯友的人,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述說這種非人的遭遇,她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難過和憤怒。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緊緊地握住諾琳娜的手,用眼神傳遞著無聲的支援和心疼。
“那裡……好冷……好黑……充滿了腐爛和金屬鏽蝕的氣息……”諾琳娜的身體微微發抖,彷彿再次感受到了那時的絕望,“我從麻醉中醒來後拼盡全力的僥倖從內部打開了裹屍袋,當我以為……我就要那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那片垃圾山裡時……直到……”
她的聲音突然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天藍色的眼眸中泛起追憶的溫暖。
“直到……我再次醒來時……然後,我發現我在一處公寓裡,我看到了光,溫暖……還有一張……和我一樣的同類夥伴的小臉……”
諾琳娜的嘴角,勾起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真實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淚,也帶著光。
“她就是芙蘭娜……她也是‘偽幼兒’,是另一個自然出生的偽幼兒。她說……她發現了我,用她瘦小的胳膊,費了很大的力氣,把我從那個袋子裡拖了出來……帶我返回了她的‘家’……一處父母在工業事故中犧牲後唯一留下的公寓內。”
“是她……給了我真正意義上的生命。”諾琳娜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感激和依戀,“也是她,給了我名字……‘諾琳娜·維斯佩拉’……她說,‘N-’不是一個名字,不是一個編號,我應該有一個真正的、屬於人的名字……維斯佩拉,是‘黃昏星’的意思……她說,我就像她在絕望的黑夜裡看到的第一顆星星……”
林梓律靜靜地聽著,翠綠的眼眸中也泛起了水光。她能想象出,在兩個被世界遺棄的、弱小的孩子之間,在工業星球彼此依靠、掙扎求生的畫面有多麼令人心碎,又有多麼溫暖。
“我們一起……在西格森七號那個冰冷的工業星球裡活著。”諾琳娜繼續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種相依為命的辛酸和微小的幸福,“我們住在那一間公寓裡,有著最簡單的快樂,偶爾一起出門在廢棄的機械殘骸裡尋找能用的東西……晚上,我們擠在那個小小的‘家’裡,看著公寓窗外那片被工業霧霾籠罩的、幾乎看不到星星的天空……”
她的眼神變得悠遠而充滿嚮往:“就是在那時候,芙蘭娜對我說……她說,‘小諾,我們一定要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冰冷的地方!我們要去看真正的星星!去看像夢裡一樣,閃爍著各種顏色,鋪滿了整個天空的繁星!我們要活成……活成夢想中的繁星之彩!’”
“繁星之彩……”林梓律輕聲重複著這個詞,她忽然明白了諾琳娜所在的小隊為什麼叫“繁星小隊”,明白了諾琳娜為何對星空有著那樣執著的嚮往。原來,那不僅僅是浪漫,更是一個從絕望中誕生的、支撐著她們活下去的約定。
“後來……我們真的開始偷偷計劃。”諾琳娜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緊張和悲傷,“我們攢了很久的東西,摸清了星港的規律,買了一張最便宜的,去臨近都市星球墨緹斯星的船票,但我們真正的目的地是想混入星港後偷偷登上前往花園星球安德莉亞的飛船。後來我們終於找到機會,潛入了西格森七號星港的內部,懸浮駁接平臺處,躲在儲藏室裡……我們以為……我們終於可以奔向星空了……”
她的聲音哽咽起來,天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巨大的失落和痛苦:“可是……在星港突然發生了意外,有一個工人進了儲藏室,我和芙蘭娜一人躲在一個貨箱裡。結果,我躲到的貨箱正是要被託運送去極東星域,都市星球桑科洛爾的貨箱。無人機用牽引光束帶著我所在的貨箱前往了去到桑科洛爾的飛船的貨艙,等到貨艙關閉,飛船起飛後……就這樣,我和她失散了”
“我再也沒有見過她……”諾琳娜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我被那艘貨船帶到了極東星域的桑科洛爾……後來,為了生存,也為了也許有一天能有機會找回她,在一場意外的靈能覺醒後,我被桑科洛爾方面引薦進入了星際軍,到達了維克圖斯軍校……再後來,遇到了諾維、卡緹、斯特拉,還有在2350年認識了你。”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林梓律,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思念和懇求:“梓律……你明白嗎?芙蘭娜……她不僅僅是救了我,給了我名字和生命的恩人……她是我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是我活下去的第一個理由,是和我約定要一起去看繁星之彩的……最重要的半身……沒有她,根本就不會有現在的諾琳娜·維斯佩拉……我之所以加入星際軍,之所以這麼努力,一部分原因,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憑藉星際軍的資訊網路,找到她……”
林梓律靜靜地聽完了諾琳娜的訴說,翠綠的眼眸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有心痛,有震撼,有對諾琳娜過往遭遇的憐惜,更有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名叫芙蘭娜的女孩產生了巨大的好奇和敬意。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擦去諾琳娜臉上的淚水,聲音無比堅定和溫柔:
“我明白了,諾琳。完全明白了。”她用力點頭,“她對你來說,是無可替代的。這份尋找,意義重大。”
她拿出自己的個人終端——並不是手機,這是聯邦理事會高階官員配備的、擁有極高許可權的裝置。她的表情變得認真而專業:“告訴我她的全名,諾琳。只要她還在聯邦的疆域內,只要她使用這個身份,我就有辦法幫你找到線索。”
諾琳娜像是抓住了最後的希望,急切地說:“她叫芙蘭娜·科爾瑞安!沒錯,就是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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