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子滅殺的幽藍餘燼,彷彿仍在聯邦每一塊螢幕上、每一雙瞳孔深處,冰冷地灼燒、迴盪。
那是存在被徹底抹除的、無聲的極致空白感,混合著伯特利上校最後那句冰冷宣判,如同兩道交叉的、用絕對力量與絕對意志鍛打而成的鎖鏈,死死銬住了每一個觀看者的靈魂,也將“戰爭”與“滅絕”這兩個詞,以最殘酷、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焊進了名為“現實”的基石之中。
直播訊號切斷,螢幕暗下,或切換回靜止的聯邦徽記。但深核聯邦疆域內,那持續了數小時的、被演講、戰吼、鋼鐵洪流與最終淨化的死亡帷幕所串聯起的、史詩般的“現實”,並未隨之結束。
相反,它剛剛開始,以另一種更龐大、更細微、更深入骨髓的方式,開始重塑億萬人的日常生活與內心世界。
靜默。
首先是死一般的靜默,籠罩了無數個家庭、辦公室、公共廣場、交通工具、乃至穿梭於星海間的飛船客艙。
在索拉瑞斯,三角廣場上參與現場觀禮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但沸騰的聲浪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混合了激昂過後的虛脫、見證歷史與毀滅的震撼、以及直面冰冷未來的凝重。
人們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茫然,隨即,那茫然迅速被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緊繃所取代。他們開始沉默地、略顯匆忙地離開廣場,走向磁懸浮車站、個人車輛或住所。
步伐比來時更快,交談聲壓低,甚至消失,只有鞋底摩擦地面和衣物摩擦的窸窣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急於回到“安全”環境、消化衝擊、並準備應對“已宣戰”現實的迫切感。
在謬爾沃斯星,剛剛經歷過戰火洗禮的超級都市,防空洞和避難所中,倖存的公民們透過手機或公共螢幕看完了全程。當“懷特卡戎”上那些扭曲的異形無聲潰散時,許多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或緊緊抱住了身邊的親人。
一種感同身受的、劫後餘生的冰冷戰慄,以及對“如果當時星際軍晚到一步”這個恐怖假設的、後知後覺的恐懼。緊接著,便是對螢幕上那些灰色身影、鋼鐵鉅艦難以言喻的依賴與感激,以及……對“復仇”與“安全”更加熾烈、更加具體的渴望。
他們默默收起手機,開始更加積極地配合疏散、救助傷員、或參與力所能及的後方支援工作。戰爭對他們而言,已不是新聞,而是牆上未乾的焦痕,是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硝煙味,是身邊空出的床位。
在遠旅三號,這座被打造為要塞的邊境樞紐星球,情況則更加複雜。
商業區的巨型廣告屏最開始還在迴圈播放著羅賓內特小姐演唱會的炫目預告,下一秒就被強制切換成了動員直播。此刻直播結束,螢幕變暗,街道上卻陷入了短暫的混亂與凝滯。
來自銀河各處、形形色色的商旅、遊客、外交人員、以及在遠旅三號定居的聯邦公民,反應各異。
人類公民中,許多人面色蒼白,眼神震驚,但很快,一種混合了驕傲、憤怒與“終於來了”的複雜情緒開始佔據上風,他們開始低聲而激動地議論,或快速操作手機,檢視最新的官方通告和親友資訊。
而那些被允許在此活動的“二等居民”外星人,則大多噤若寒蟬,匆匆低頭離開主幹道,返回指定的居住區或使館,舉止間充滿了小心翼翼,甚至恐慌。他們比誰都清楚何星航審判官那句“一個不留”絕非戲言,此刻任何不必要的舉動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在遍佈聯邦疆域、遠離前線的千百個殖民星球和居住站,反應則更加“居家”化,卻也更加深刻。
客廳裡,一家人圍坐在沙發前,久久無人說話。孩子被父母緊緊摟在懷中,雖然未必完全理解“中子滅殺”意味著什麼,但能感受到空氣中令人不安的沉重。
青少年們盯著暗下去的螢幕,眼中既有對強大武力的震撼,也有對未知戰爭的隱約興奮與不安。
中年人和長者則面色凝重,他們經歷過和平年代的安逸,也或多或少了解過戰爭的殘酷。
此刻,教科書上的文字變成了眼前的現實宣言與滅絕直播,那種衝擊截然不同。許多人下意識地開始檢查家中的應急物資儲備,檢視官方釋出的戰時生活指南,或與遠在他鄉的親人聯絡確認安全。網際網路上,短暫的、爆炸性的資訊真空後,是更加洶湧澎湃、但方向開始急劇收束的輿論浪潮。
最初是海量的、未經處理的情緒宣洩——“天啊!”“我們真的幹了!”“那些噁心的異形長的確實該死!”“果凍們,血債血償!”“有點嚇人,但……幹得漂亮!”“戰爭真的來了……”——但很快,在官方媒體、平臺稽核以及某種自發的集體情緒引導下,討論開始迅速向幾個核心方向匯聚:
首先是對犧牲者的哀悼與對戰士的致敬:“#永不忘記波琉瑞思# ”“#哨兵號忠魂永存#” 等標籤迅速衝上熱搜榜首,無數公民自發在社交媒體上點亮虛擬蠟燭,向“堅毅號”、“哨兵號”及所有陣亡將士致意。
然後,是對聯邦決策的支援與對敵人的同仇敵愾:“#支援理事會決議# ”“#深核聯邦不可侵犯# ”“#人類之敵必須淨化# ”等話題下,充斥著對林嚴嶽、何星航、諾曼演講內容的解讀與支援,對“血漿生物”的憤怒聲討,以及對“懷特卡戎”演示的“必要性與威懾力”的討論。
雖然也有零星對“使用滅絕令是否過於殘酷”的微弱質疑,但迅速被主流的“生存戰爭無道德窪地”、“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的聲浪所淹沒,甚至被系統標記或限制傳播。
最後,話題被導向“我能做什麼?”——從公民到戰時公民的身份轉換。大量關於“#戰時公民義務# ”“#如何支援星際軍# ”“#節約資源,支援戰場# ”的實用帖子和官方指南被廣泛轉發。人們開始認真討論如何調整消費習慣、如何參與社群組織的戰時生產志願服務、如何辨別和舉報可疑資訊。
然而,就在這全民情緒從震驚、悲憤、激昂轉向務實、內省、積極尋求參與途徑的關鍵節點,一個足以在平日引爆整個聯邦網際網路的事件,以一種截然不同的、充滿力量與象徵意義的方式,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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