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子,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父親,您覺得,若是北狄吞了大虞,我們魏家最壞的下場是什麼?”
“那還用說?”魏無涯想也不想地答道,“最好的結果,是俯首稱臣,當一個異族朝廷的漢臣宰相,受盡白眼!”
“沒錯。”魏子淇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陰寒刺骨,“那兒子再問您,若是我們現在不動手,放任清風寨繼續壯大,您覺得……我們魏家的下場,會是什麼?”
這個問題,像是一根冰錐,狠狠扎進了魏無涯的心臟。
他想起了那個纏繞了數日的噩夢。
夢裡,澹臺敬那張腐爛的臉,那雙空洞卻充滿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父親,”魏子淇的聲音如同鬼魅,在他的耳邊迴響,“北狄要的是江山,是土地,是財富。他們是狼,但狼的目標是羊群,而不是某一隻特定的羊。只要我們有價值,只要我們能幫他們更好地統治這片土地,我們魏家,就能繼續做我們的宰相,繼續享受榮華富貴。大虞的皇帝姓趙,還是北狄的皇帝姓耶律,對我們而言,區別真的那麼大嗎?”
魏無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魏子淇向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此刻卻倒映著地獄般的景象。
“可是,父親,澹臺家的餘孽呢?”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魏無涯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們要的,不是江山,不是財富。”
“他們想要的,是我魏家上上下下,三百一十五口人的性命!”
“他們想要將我們抽筋剝皮,挫骨揚灰!想要我們死無葬身之地!”
“北狄是國仇,而澹臺家,是血債!是私仇!”
“國仇可以談,可以和,甚至可以降。可是父親,您告訴我,這抄家滅門的血海深仇,被構陷了九年的冤屈和屈辱,我們拿什麼去談?拿什麼去和?!”
魏子淇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魏無涯最脆弱、最恐懼的神經上。
是啊!
北狄人就算打進來,他魏無涯憑藉自己的手腕和在朝中的根基,未必不能保全家族,甚至更進一步。
可是澹臺家……
那個被他親手構陷,滿門抄斬的澹臺家!
那個被他視為螻蟻,卻在九年後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強勢歸來的澹臺家!
那個只用了半日時間,就將他的三千虎衛營屠戮殆盡的澹臺家!
這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對手了。
這是一個懷著滅門之恨,手握神兵利器,背後還有一個妖孽般高人輔佐的復仇之魂!
一旦讓他們羽翼豐滿,一旦讓他們積蓄夠了力量……
魏無涯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彷彿要凝固了。他這才猛然驚覺,自己之前所有的考量,所有的計劃,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