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眉頭微皺,他抬了抬手,示意徐攸不必在意。
“坐下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剛才那聲石破天驚的“萬萬不可”,只是帳外吹過的一陣風。
徐攸緩緩坐回椅子上,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他做了六年雲州刺史,自問也是個想為百姓做點實事的官。趙衡想到的這個法子,他難道沒想過?
“趙先生,你以為我沒試過嗎?”
徐攸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無力。
“我剛到任雲州時,也曾上書朝廷,在州內推行過類似的政令。凡開墾無主荒地者,免稅三年,官府還提供部分農具和種子。可結果呢?”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響應者,寥寥無幾。尤其是那些有點經驗的老佃戶,寧肯守著地主家的幾畝薄田,忍受著那七八成的租子,也不願去碰那些沒人要的荒地。”
這下,輪到趙衡不解了。
他想不通,天底下還有人放著能屬於自己的地不要,偏要去給別人當牛做馬的?
“為何?”
面對趙衡的追問,徐攸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頭,渾濁的眼球裡倒映著帳頂搖曳的燭火,反問了一句讓趙衡心頭一跳的話。
“開荒頭三年,地力貧瘠,收成少得可憐,全靠人力血汗,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地養肥。風調雨順,一家人勉強餬口。若是遇上個天災,就得賣兒賣女。”
“可就算熬過來了,等個三五年,地肥了,糧食打上來了——”
徐攸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覺得這地,還算是你的嗎?”
一句話,讓帳內的氣氛陡然沉了下來,冷得像冰。
趙衡的瞳孔,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似乎抓到了什麼,但又隔著一層窗戶紙。
徐攸看著趙衡臉上的神情變化,知道他沒懂,或者說,沒完全懂。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一件他親眼所見,至今想起來都心頭髮堵的事。
“雲州境內,有個叫下河村的村子。我到任第二年,村裡有十幾戶人家,實在受不了地主的盤剝,湊到一起,去開墾村外那片沒人要的鹽鹼地。”
“那是什麼地啊……春天一層白霜,夏天一場雨就汪成一片。他們硬是靠著人力,挖溝渠,引河水,一遍遍地衝洗。男人在前面拉犁,女人在後面扶,連七八歲的孩子都得下地撿石子。整整五年,五年啊!”
徐攸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是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他們磨壞了多少雙草鞋,累斷了多少根骨頭,才硬生生把那幾百畝鹽鹼地,養成了能種水稻的水澆田。第六年秋收前,眼看著金燦燦的稻子就要收了,那十幾戶人家,晚上睡覺都是笑著的。”
“結果呢?”
“縣裡最大的那個張大戶,帶著幾十個家丁,拿著一張不知從哪弄來的、墨跡都還是新的地契,直接上了門。說那片地是他祖上留下來的產業,是這十幾戶人家偷著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