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一手拈鬚,悠慢道:“許是孩子們玩鬧失了分寸,既然到了學堂,在所難免,陸夫人未免小題大做了,依老夫看,貴府小郎君實在嬌貴,若是適應不了學堂,不如歸家靜讀,或是另擇清靜門庭,豈不更好?”
瞧這話說的,先是避重就輕,將欺凌說成“玩鬧失了分寸”,接著再反咬一口,說她小題大做,把自身責任撇得乾乾淨淨,未了再來一句“不如歸家靜讀,或是另擇清靜門庭”,這就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不就是量準了,人們稀罕進入府學的資格,多少人家擠破頭想進來,所以不論發生了什麼,結果就是,為了孩子,不得不將委屈嚥下,做出讓步和妥協。
一時間安靜下來,先生臉色沉沉,鄒家人不出聲,受了欺辱的陸崇反而成了勢孤的一方,像是要把他們排擠出去。
擠在視窗的學子們安靜著,平日陸崇受欺,他們看在眼裡,可他們不敢發聲。
並且,他們無聲地期待著,期待著什麼呢,希望他能得到公正地對待,就好像這件激奮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們每個人都是陸崇,想要得到一個正義的結果,這會讓他們看到光。
靜謐中,就在先生打算以他那慣有的,看似和稀泥,實則讓吃虧的人更吃虧的表態時。
戴纓開口道:“先生,您學識淵博,不知可否向您請教一事?”
先生以為這位陸家夫人被他震懾住,緩聲道:“夫人直言。”
“‘玩鬧’與‘欺凌’,界限何在?”她的聲音平穩,往四圍看了一眼,等一個回答。
戴纓的騾子脾氣起來了,非要掰扯清楚,若是連學識明理的學院都不講“理”,這天下,還有哪裡可講理。
“這個……”先生拈鬚的手一頓。
不待他回答,戴纓啟口道:“玩鬧,是雙方皆笑,欺凌,是一方哭而一方笑,是也不是?”
這個話,她是問向擠在視窗看熱鬧的學子們。
一群小兒郎齊齊揚聲:“是!”
戴纓轉頭看向先生,又瞥了一眼鄒家人,繼續道:“玩鬧,是過後即忘,欺凌,是刻意為辱,貴學堂的規訓裡,莫非將毀人書卷、毆人身體也列為‘嬉戲’的一課?”
先生不能答,大冷天,額角開始滲出汗珠。
圍聚的人中,沒有一人回答,她接下去說道:“您方才說‘適應’二字,我家崇兒要適應的,是聖賢文章,是同窗砥礪,是師長教誨,唯獨不該是欺壓與屈辱。”
此時,先生的面色紅一陣,白一陣,上下唇囁嚅著。
在他還想著如何用更高一階,更冠冕之詞來反駁時,對方直接給他封了頂。
只聽她說道:“北境初定,首要,便是法度與教化,府學乃培育未來棟樑之地,若此處都恃強凌弱,那我北境還有何清明可言?先生還覺著我是小題大做?”
失策,看走了眼,誰能想到這女子的嘴頭子這般利索,哪有什麼臉嫩之說,上綱上線的本事信手拈來。
“陸夫人,你說的這個呢……”先生費盡心思,也沒想出該怎麼接話。
不過,戴纓來的目的並非同先生對著幹,而是給自家孩子討一個說法,見時機差不多了,順便再給先生一個體面的臺階。
“我今日來,並非要先生偏袒,而是要一個公允,不能叫霸凌者為所欲為,不受懲誡,也不能讓受害者忍氣吞聲,先生覺得我說得可在理?”
先生聽後,一面點頭,一面連連應是,正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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