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三日轉瞬即過,翰林院的大門再度敞開,官員們陸續走入,只是每個人臉上的神色也多是慵懶的,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交換著節裡的趣聞、家宴的瑣碎,或是抱怨舟車勞頓的疲憊。空氣裡也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懈怠,氛圍很像是王明遠記憶中前世長假後每個打工人的狀態。
王明遠與陳香、常善德三人,依舊準時到了澄心齋。節前他們合力編纂的那本《水利實錄及水泥應用疏要》手稿,已整齊碼放在案頭。
“總算是整理完了,今日可以先行提交了。”常善德長舒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張繪有堤壩結構細部的圖紙理齊,臉上帶著完成一件大事後的輕鬆,“就等上頭說的那個新衙署落定,咱們這東西就能開始執行了。”
這其中圖紙部分工作量最大,顯然是常善德又為了這次任務“加班”了,王明遠原本是想幫著一起,但是還是被他拒絕了。
王明遠也面帶感慨,呷了口茶說道:“有勞常兄了,羅乾羅大人派人今日一早遞話進來,此物讓咱們先行提交,籌建‘物料清吏司’的章程節前御前已經批覆,確立就是這兩日的事。”
這《疏要》結合了北直隸的實踐經驗,為水泥的大規模應用開了個頭,立了個框架,就待呈上後看新衙署接下來如何安排。就在他正想著此事若有下一步安排,如何接著機會幫常善德運作調職工部的事情,卻聽得澄心齋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翰林院本是清貴之地,等閒少有人大聲喧譁或快步行走。這腳步聲由遠及近,竟似直衝他們這偏隅而來。
三人都有些詫異,抬頭望去。只見一名穿著內監服飾、面白無鬚的中年人,已出現在衙署門口,目光一掃,便落在了王明遠身上,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尖細著嗓子開口:“這位可是翰林院侍讀王明遠王大人?”
王明遠心中微凜,起身拱手:“正是下官。不知公公有何見教?”
那內監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遞過,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王大人,您的侍讀差事下來了。陛下親口吩咐,著您每旬逢三、六、九日,未時正刻起,至文華殿東閣為五殿下、六殿下、七殿下、八殿下授課一個時辰。這是翰林院下發的侍讀腰牌和課程單子,您收好了。”
“文華殿?授課?”王明遠接過文書和一塊沉甸甸的檀木腰牌,入手微涼,心中卻是愕然。
他原以為這新晉的正六品侍讀就是個名頭,掛個職,領份俸祿,畢竟翰林院裡侍讀學士、侍講學士還有好幾位,都是五品官,怎麼輪也難輪到他這個新人去給皇子們講課。卻沒想到,差事這麼快就落到實處,而且還是去文華殿這等地方!
更讓他詫異的是,課程單子中的授課內容——算學。
他自己於算學一道確有天賦,前世根基加上今生鑽研,自信不輸當世任何人。但真知道他在這上面有真才實學的,怕只有已致仕的周老太傅那一系的門生故舊。
周老太傅當年在嶽麓書院時收他為記名弟子,自己也曾多次教授他算學疑難,近年朝廷對於算學一道的看重也有目共睹,其中定然也有他們的推動所致。
難道這是周老太傅的暗中關照,為他爭取的機會?
可這內監明明說是“陛下親口吩咐”,是陛下從周老太傅處得知?還是……透過其他渠道?比如靖安司無孔不入的背景調查?
天子腳下,果真沒有秘密可言。
只是這背後意味著什麼?是單純的因材施教,還是另有深意?
一時間,種種念頭掠過腦海,但面上卻不敢有絲毫遲疑。王明遠收斂心神,恭敬地接過腰牌和文書,肅然道:“臣蒙陛下隆恩,得以侍講經筵,必當恪盡職守,悉心教導,不敢有負聖託。”
內監笑了笑,似乎對王明遠的反應很滿意,又交代了幾句諸如“莫要誤了時辰”、“殿下們尊貴,需謹言慎行”之類的套話,便轉身離去。
內監一走,澄心齋內安靜了一瞬。
陳香放下手中書冊,看了王明遠一眼,眼神里透著瞭然:“文華殿授課,非同小可。”他話不多,但意思明確,這既是機遇,也是考驗,步步都得小心。
常善德則是一臉替王明遠高興又帶著點擔憂:“明遠兄,這是陛下信重啊!給皇子講課,天大的體面!只是……那幾位殿下,聽聞性情各異,你可得多加留意。”
王明遠深吸一口氣,將腰牌和文書仔細收好。他明白兩人的意思,天家之事,沾上便是是非。但事已至此,由不得他退縮。他看了看時辰,已是巳時末刻,未時正刻上課,時間已然不多。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王明遠笑了笑,儘量讓語氣輕鬆些,“我先去準備一下,下午這頭一遭課,總不能砸了招牌。”
他謝過陳香和常善德的關心,回到自己的書案前,攤開紙筆。好在授課內容是他極熟悉的算學,倒不需臨時抱佛腳。
午飯後,王明遠整理了下官袍,持著新領的腰牌,提前小半個時辰便出了翰林院,乘馬車往東華門方向行去。這是他第一次以“講師”的身份踏入宮禁,心情與之前覲見時又自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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