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大片的稻田,稻穗已經轉為沉甸甸的金黃色,壓得稻稈微微彎下了腰,在秋日明亮的陽光下,隨著微風泛起一層又一層柔軟而耀眼的金浪,彷彿大地鋪開了最華貴的織錦,一直綿延到視線盡頭。
空氣中瀰漫著穀物成熟後特有的、乾燥而溫暖的芬芳,吸一口,肺腑間都充滿了踏實感。
這還只是水稻。
更讓人震撼的是那些成片成片的坡地、旱田。那裡種的,是土豆。
杭州府搶種土豆最早,面積也最大。此刻,那些土豆田的葉子已經開始有些發黃,這是塊莖成熟、可以收穫的標誌。有些向陽的、種植早的田塊,已經開始了收獲。
只見田壟間,農人們拿著特製的木叉或鋤頭,小心地刨開土壤。
隨即,一嘟嚕一嘟嚕、或圓或橢、沾著新鮮泥土的土豆蛋子,便咕嚕嚕滾了出來,在陽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澤。
“這邊!這窩大!”
“嚯!這塊頭,快趕上娃兒的拳頭了!”
“小心點挖,別鏟破了!破了就不耐放了!”
歡快的吆喝聲、驚歎聲,夾雜著鐵器入土的悶響和泥土翻開的簌簌聲,此起彼伏。
挖出來的土豆,被鄉民們愛惜地抹去大塊泥土,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身旁的籮筐、揹簍,或者直接堆放在田埂上。
很快,田邊就堆起了一座座小小的、金燦燦的“土豆山”。
那飽滿厚實的模樣,那堆疊起來的份量,看著就讓人心裡歡喜,覺得踏實,比什麼金元寶、銀錠子都更讓人覺得富足、有盼頭。
沿途不少村莊,顯然是全村老少齊出動。
青壯漢子在前頭挖,婦人、半大孩子跟在後面撿拾、裝筐,老人則坐在田頭樹蔭下,一邊照看著幼童,一邊眯著眼看著這豐收景象,臉上的皺紋都笑得舒展開,手裡也沒閒著,熟練地編著裝土豆的藤筐、草袋。
不知哪個村裡率先響起了號子,粗獷有力:
“嘿——喲!掄起鋤喲——翻開土嘞!”
緊接著,便有更多聲音加入,匯成即興的、帶著濃濃泥土氣息和豐收喜悅的小調:
“金蛋蛋喲,銀蛋蛋,土裡生出救命糧哎!”
“感謝王師平了亂喲,分田到戶有指望!”
“官府發種喲咱出力,換來今朝滿倉黃!”
“娃娃笑喲老人安,這個冬天不怕餓嘞!”
“謝朝廷喲感天恩,咱的好日子開了頭哎——嘿喲!”
他一起頭,旁邊田裡收割的漢子們,還有遠處挖土豆的婦人,都跟著笑了起來,有人也跟著哼唱,或者用吆喝聲應和。
調子簡單,詞也直白,甚至有些粗陋,但那股從胸膛裡迸發出來的、實實在在的歡喜和感激,卻有著最動人的力量。
歌聲在金色的田野上飄蕩,驚起了田埂上偷食的雀鳥,也引得路過的王明遠一行人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田埂上,還有幾個總角年紀的娃娃,追逐嬉鬧,手裡舉著剛挖出來的、特別圓潤的土豆,像舉著勝利的旗幟,小臉曬得紅撲撲,笑聲清脆如銀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