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柔的風捲著初夏的熱浪拂過耳畔，將遠處香樟樹細碎的鳥鳴一點點送進鼻腔，清甜的草木氣息漫溢在醫院的花園裡，周遭的一切都顯得安寧平和。
可唯有金有根的心底，亂成了一團解不開的死結，沉甸甸的壓抑死死堵在胸口，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他背靠在粗糙乾裂的老槐樹樹幹上，脊背繃得筆直，卻難掩渾身的疲憊與焦躁，兩道濃眉死死擰成一個堅硬的川字，嘴角緊緊抿著，一聲接一聲的長嘆從胸口沉沉吐出。
腳下灰白色的碎石子被他無意識地反覆踢踹，一粒粒石子順著地面滾出老遠，撞在花壇青磚上發出細碎的磕碰聲，恰如此刻他紛亂無措的心跳，雜亂又慌亂。
從踏入考場參加高考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覺自己像是被幸運之神牢牢護著，一路磕磕絆絆，卻總能絕境逢生。
筆試時意外拿錯錯題卷，眼看數年苦讀就要付諸東流，關鍵時刻天降轉機，拿到了補考名額，硬生生把快要溜走的機會抓了回來。
而他心底最畏懼、視作人生最大攔路虎的英語口試，臨場突發嚴重緊張，大腦一片空白、當場忘詞，最後硬是憑著日積月累的紮實功底臨場補救，逆風翻盤拿下高分，驚豔了所有人。
一路走來，無數次險象環生，他都咬牙扛了過來，熬到了高考體檢這最後一道關卡，只差這最後一步，就能徹底掙脫下鄉務農的命運，叩開大學的大門。
他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寬慰，反覆給自己打氣，試圖壓下翻湧的慌亂：只是一次體檢而已，之前那麼多難關都闖過來了，這次一定也能平穩度過。
只要穩住心態、沉住氣不慌亂，就絕對不能讓寒窗苦讀的所有付出，栽在這最後微不足道的一關。
可人心從來最是難控，越是刻意安撫自己，心底的恐慌就越是瘋狂蔓延、肆意瘋長。
剛才體檢儀上跳出的偏高數值，像一根冰冷的刺，死死紮在他心底，揮之不去，每一次回想，心臟都會猛地緊縮一下，渾身泛起涼意。
他在花園的樹蔭裡乾耗了十幾分鍾，指尖早已被冷汗浸得冰涼，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體檢醫生皺眉的模樣，越想越慌，越慌越亂。
猛然間，他猛地回過神，心底湧起一陣極致的後怕，這般漫無目的地耗下去，根本沒有半點用處。
他現在唯一的執念，就是必須弄清楚，自己這次突發的高血壓，到底是臨場緊張引發的暫時性症狀，還是天生的遺傳性慢性病症。
若是緊張導致的臨時升高，那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可若是遺傳病根，那無論多少次體檢，結果都會一模一樣。
一旦確診是遺傳性高血壓，他熬了數年的大學夢、跳出農門的所有希望，將會在這一刻徹底破碎，這輩子都再無翻身可能。
一個大膽又急切的念頭，猛地衝破所有顧慮，狠狠撞進他的腦海裡。
有沒有什麼穩妥的辦法，或是對症的藥物，能讓血壓在短時間內快速降下來？
哪怕只是暫時壓制數值，只要能撐過這次至關重要的高考體檢，一切都值得！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瘋狂紮根生長，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金有根再也無法安心站在樹蔭下發呆，五指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藉著細微的痛感強行穩住心神，轉身快步朝著醫院大門口走去。
不管是誰，只要能給他指一條路子，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他也絕對不能放棄！
醫院大門側邊的傳達室低矮老舊，牆面刷著的白漆早已斑駁脫落，門口擺著兩張掉漆的石凳，是整個醫院最煙火氣十足的地方。
一位頭髮花白的門衛大爺端坐在此，身上的藍色工裝洗得發白起球，邊角都磨得微微泛毛，手裡慢悠悠搖著一把竹編蒲扇，一下一下驅散著夏日的燥熱。
大爺臉上佈滿歲月的溝壑，眼神卻格外溫和透亮，待人熱忱，來往的患者、考生幾乎都認得這位熱心的老門衛。
金有根剛才進院體檢時，就留意過這位大爺，親眼見過他主動幫迷路的患者指路，還給緊張的考生寬慰心態，性子最是和善熱心。
他心裡清楚，這般常年守在門口、閱人無數的老人，心腸大多淳樸善良，沒有架子，或許能給自己指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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