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凝固了。
遠處，合歡樹的最後幾片葉子悠悠飄落，悄無聲息地躺在地上，像是在為這三個被真相砸懵的年輕人默哀。
江野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猥瑣興奮，瞬間切換成了一種混合了震驚、荒謬和“臥槽還能這樣”的複雜神情。他那顆向來以“萬物皆可盤”為核心思想運轉的大腦，第一次出現了卡頓。
“等……等一下，”江野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他伸出手，比劃了一個自認為很形象的動作，“真人，您說的這個‘心魔’……它正經嗎？是那種修行路上喊打喊殺，恨不得把咱們挫骨揚灰的心魔？”
柳依蓮更是嚇得一把抓住了朗馨元的袖子，小臉煞白：“對啊！我聽說心魔最可怕了！會讓人走火入魔，道心破碎，修為盡毀！古玉師兄……他……他跟心魔結為道侶？這是什麼新型的自殺方式嗎？”
朗馨元雖然沒說話，但她那雙善良清澈的眼眸裡，此刻也寫滿了擔憂和不解，輕輕拍著柳依蓮的手背，示意她鎮定。
沐風真人看著三人反應，臉上沒什麼波瀾，似乎早已預料。他緩緩踱步，目光投向合歡樹梢最後一抹將被夜色吞沒的殘陽。
“尋常心魔，自然避之不及。但我宗前輩窮盡心力所創此法，所求的，並非那混亂無序、引人墮落的邪念。”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你們可知，我合歡宗擇選道侶，最重什麼？”
“心意相通？雙修契合？”柳依蓮搶答。
“是，也不全是。”沐風真人搖頭，“更深一層，是‘懂’。並非簡單的言聽計從，那與傀儡何異？而是你尚未開口，她便知你心意；你道途迷茫，她可為你點亮微光；甚至你自身都未察覺的隱患、偏執、弱點，她亦能洞若觀火。”
江野摸著下巴，插科打諢：“嚯，這要求夠高的，比找個能幫你清空購物車還難。這哪兒是找道侶，這是找另一個自己肚子裡的蛔蟲啊。”
“所以，”沐風真人的目光掃過他們，“你們說，這世上，誰最‘懂’你？”
柳依蓮遲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呃……自己？”
沐風真人再次搖頭：“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自己往往看不清自己。”
朗馨元若有所思，輕聲道：“最瞭解你的……有時是你的敵人？”
“沒錯。”沐風真人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敵人，尤其是那些曾與你糾纏至深、不分伯仲的對手，他們為了擊敗你，會窮盡一切方法研究你，剖析你，你的習慣、你的思維、你的強項與命門，他們或許比你的至親好友更瞭如指掌。而心魔……”
“從某種意義上，便是你內心最深處、連你自己都不願或不敢直視的‘敵人’。它由你的執念、恐懼、慾望、遺憾孕育，它知曉你一切秘密，洞悉你所有弱點，它就是你，另一個扭曲、極端、卻真實無比的你。”
江野倒吸一口涼氣，隱隱抓住了什麼，但又覺得那念頭太瘋狂：“等等，真人，您這彎繞得我有點暈。就算心魔最懂自己，可它無形無質，連個影子都沒有，更別說分公母了！這……這怎麼當道侶？怎麼進行咱們合歡宗那些……呃，促進修為的‘正經修煉’？”
柳依蓮也猛點頭：“對啊對啊！而且心魔不都是來搗亂害人的嗎？還能跟它談戀愛……啊不，論道雙修？”
沐風真人終於轉過身，正對著他們，殘陽餘暉在他眼中映出兩點幽深的光芒。
“這部功法，名為《心魔種情訣》。正如我剛才所言，它不增修為，不練神通。它的唯一作用，就是在一個絕對純淨的‘道基’之上，以修士自身的執念、情感、乃至神魂本源為‘養料’，憑空孕育出一個‘靈’。”
“這個‘靈’，從誕生之初，就與宿主心意相通，情感相連。它瞭解宿主的一切，比宿主自己更懂宿主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慾。它，就是宿主最完美的‘知己’。”
江野聽到這裡，眼睛一亮，彷彿找到了熟悉的領域，一拍大腿：“我懂了！這不就是傳說中的‘靈魂伴侶’，還是私人定製版的！AI伴侶，量身打造，絕對符合你的XP！高，實在是高！合歡宗這是要引領修仙界進入大資料時代啊！”
沐風真人嘴角似乎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沒理會江野的胡扯，繼續道：“此法艱難兇險，對修士心性、根基要求極高，稍有不慎，便是心魔反噬，萬劫不復。玉兒是百年來，唯一有資質、也有膽魄真正修成此法，併成功穩定‘心魔靈體’的弟子。”
朗馨元捕捉到了關鍵，輕聲問：“既然如此，為何古玉有道侶之事，宗門內諱莫如深？此法若成，理應是我合歡宗正道之光，為何反而……”
柳依蓮也猛點頭：“就是！藏著掖著，搞得跟見不得光似的。古玉師兄自己好像也從不提起，我們問他，他就板著臉。”
沐風真人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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