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把劍鋒倒轉,對準了自己的胸口。然後一劍捅了進去。
劍尖從背後透出,他的身體裡發出哐當哐當的金屬碰撞聲,像是有什麼鏈條被斬斷了。
他把劍拔出來的時候,劍刃上串著一串灰色的鎖鏈。
那些鎖鏈從他體內被硬生生挑出來,每一節鏈環上都刻著灰色符籙,還在兀自扭動。
鎖鏈掉在地上,纏成一團,然後被第八個字“昌”壓住,化成了一攤灰水。
鍾布衣把劍收回身邊,傷口在死氣的填充下緩慢閉合。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戰場。
八個金字全部落在地上,每個字下面都壓著一個鬼神。
匹夫懸在“受”字之下,蕭滿被“命”字壓在谷壁上;雲裳君的鳳冠歪在一邊,被“於”字鎮在死土上。螭汐的水霧被“天”字蒸乾了大半,魚尾被金字壓得動彈不得。
秀蘭秀芝姐妹被“既”和“壽”分別壓在兩處,無面道人的稻草散了滿地,道袍被“永”字釘在谷壁上。
謝長庚退回了羅盤,羅盤被“昌”字鎮在地面上,天干地支的刻度全部停止了轉動。
柳鑑知的鏡子已經碎成了無數塊,她半跪在碎片裡,被“昌”字的餘威壓住了下半身。
桃紅夭的桃樹已經斷了,她靠在斷樹旁邊,灰眼裡的光正在一點點暗下去。
白素衣是唯一站著的,她看著鍾布衣,又看了看身後那個面無表情的【道士】,空洞的灰眼裡沒有任何波動。
鍾布衣拄著劍站著,他的左肩被匹夫劈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死氣,右胸被螭汐水矛刺穿的洞還沒完全閉合,後背被秀芝的銅錢切了十八條口子,脖子上還留著秀蘭髮絲的勒痕。
鎖骨斷了,肋骨斷了,亡國的死氣在修復他的傷口,但修得很慢。
哪怕他完全不防禦,【凡人】對一個【仙】造成的傷害,也就這樣了。
狻猊站在戰場邊緣,她抬手的時候金色的佛光射出去,把柳鑑知從死角重新逼近鏡子裡的倒影,把桃紅夭正在重新凝聚的花瓣燒散,又在【道士】試圖合攏鬼蜮的時候讓觀音相刺穿一個口子。
她的嘴裡一直在嘟囔,嘟囔到後來變成了低聲的牢騷:“……我一個龍子在這裡給你當輔助,真是夠了。”
她的金髮被鬼氣吹得亂糟糟的:“要是我的心和骨回來,這些鬼神我一手一個——還用得著在這裡給你們打光?”
觀音相的梵唱在鬼蜮裡迴響,【道士】淡漠地看著她,像在看一隻圍著自己嗡嗡飛的蟲子。
祂抬了抬手,鬼氣再次朝山谷中間合攏。
狻猊咬著牙又把觀音相往上頂了一寸,佛光從鬼蜮的合攏口裡擠進去,把口子重新撐開了。
鍾布衣看著【道士】,問道:“……‘你’現在是誰?是‘陸離’,還是祂的‘屍’?”
【道士】完全無視他們,灰色的眼睛裡流出更加洶湧的鬼氣,那些鬼神一個一個,也要從玉璽的鎮壓中爬出。
而鍾布衣眼睛一眯,就要繼續壓下去的時候,【道士】的氣息開始不穩定,完全灰色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絲情緒。
【道士】低下頭,僵硬的捂住自己眼睛,終於說出了祂的第一句話,完全不帶人類的感情,空洞又冷漠:“……‘叛徒’。”
祂好似在對著身體裡‘自己’說,又好像在對著不存在的人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