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牛翻過第三道山樑時,太陽已經爬到正頭頂。
陸離閉著眼坐在牛背上,道袍被山風吹得鼓起來,拂塵橫在膝頭,隨著紙牛的步伐輕輕晃盪,那黑紅油紙傘自動飄起撐開,為他擋住了陽光。
雖然自己早就對陽光無所謂了,但能遮一下也是好的。
山路越來越荒,來時的土路早就沒了,腳下是碎石和枯枝,兩側的灌木擠得密不透風,偶爾有野雞被腳步聲驚起,撲稜稜飛過頭頂。
紙牛自己停了下來。
陸離睜眼,紙牛也是鬼物不走了,說明前面有東西讓它覺得不對勁,他心中起了一個念頭:“怎麼?”
紙牛甩了甩耳朵,鼻子朝左側山坳裡噴了口氣。
陸離順著那方向看過去,密林深處露出一角灰撲撲的飛簷,被藤蔓纏得只剩個輪廓。
是一座廟。
他翻身下牛,鬼發撥開擋路的灌木,走近了才看清——這廟荒了有些年頭,門楣上的匾額已經朽成兩截掉在地上,被螞蟻蛀空了半截。
院牆塌了大半,剩下那截也爬滿了爬山虎。
院子裡的野草長得比人高,石燈籠歪倒在地,香爐碎成了幾瓣,裡頭積的香灰和雨水凝成了硬塊。
山裡的荒廟不稀奇,這年頭連城隍廟都能塌,何況一座連名字都看不清的野廟。
但他往裡走了一步,眼睛閃過灰色流光。
陸離就看見了一絲十分微弱的供氣,依舊頑強的升騰著:‘這就有意思了’。
荒了上百年的廟,還有供氣殘留,說明當初供奉的不是普通山神土地。
陸離來了興致,推開大殿的門,門板應聲而倒,砸起一地灰。
殿裡很暗,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陽光從破洞裡漏下來,在青磚地面上打出幾道光柱。
沒有神像,沒有供桌,沒有幔帳,正中央只擱著一塊石頭。
石頭很大,半人高,天然生成了烏龜的形狀。
龜首昂起,甲上的紋路清晰可辨,四條腿短而粗壯,尾巴尖卷著。
如果沒有背上那道從中間貫穿到底的裂縫,這塊石頭應該稱得上渾然天成。
裂縫兩側被雨水沖刷得很光滑,靠近了還能看見縫隙深處長著暗綠的苔蘚,石頭上蒙著厚厚一層灰,灰底下隱約有刻痕。
陸離蹲下來,陰風自動拂去石龜背上的積灰。
字跡露出來了,刻得很淺,筆畫歪歪扭扭,像是用鈍器一點一點鑿出來的。
年代太久,大部分字已經磨得模糊,但殘存的幾句還能勉強辨認——
“……力拔山嶽,負之以行……命為碑趺……”
“……舟子漁人莫驚其眠,歲以白牲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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