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坤這話一齣口,青柳頓時眉飛色舞,唇角高高揚起,連眼角都沁出幾分志得意滿。
酒宴喧鬧了大半宿,末了青柳攜著數十名舞姬,浩浩蕩蕩回了寢殿。
它前腳剛走,屋內所有妖魔、邪修便齊齊僵住——動作凝滯如泥塑,神情木然似紙糊,四肢百骸透著一股生硬的滯澀感。
清冷月光悄然漫過窗欞,潑灑在眾人裸露的肌膚上,映出的卻不是血肉之色,而是一片慘白、光滑、毫無褶皺的素紙!
“來了。”蘇荃指尖微動,感應著紙人傳回的訊息,唇邊浮起一縷鋒利笑意,“真當真人盡去,這中原就成了你們撒野的後花園?”
“也罷,趁這天下未穩、烽煙未熄,索性把盤踞多年的妖祟毒瘴,一併掃淨——給後世凡人,留個乾乾淨淨的朗朗乾坤。”
眼下闖入的,不過是些探路的斥候罷了。
那些活了數百上千年的老東西,早被廣離大真人當年那一劍劈得魂飛魄散,如今更是縮在域外不敢露頭。
非得等大真人們盡數遠遁,各大仙門徹底封山閉戶,它們才敢試探著撕開一道縫隙,偷偷摸摸渡界而來。
蘇荃將這些記在心底,卻並未急著出手。
那座由紙人撐起的鬼市,暫且擱在那兒就好。來的不過幾只跳梁小丑,不值當她親自下場——留著,還能替她多聽幾句暗話、多瞧幾副嘴臉。
白馬揚蹄,踏碎晨霧,轉眼已馳入一座靜謐山村。
村口有座道觀,觀中住著個年輕道士,據說一手道法精純,醫術通神,專替鄉鄰驅邪療疾、消災延壽。
更難得的是心腸溫厚:有錢的收幾文香火,沒錢的只消拱手一謝,他照樣開方抓藥,從不推諉。
蘇荃進觀時,那小道士正俯身替一位佝僂老者搭脈,隨後起身配藥,動作輕穩,眼神專注。
送走老人,他直起腰,伸了個懶腰,轉身就想往旁邊竹椅上一癱,端起茶盞歇口氣。
可一回頭,整個人便定住了。
“蘇真傳?”
“許久不見,心氣倒是沉穩了不少。”蘇荃端著青瓷茶盞,笑意溫淡,卻不容忽視。
這年輕道士,正是何奇修。
“若無真傳相救,我早被血魂咒蝕盡三魂七魄,連渣都不剩了。”何奇修忙搬來一把竹椅,挨著蘇荃坐下,語氣誠懇得沒有一絲雜質。
“說實在的,倒真讓我刮目相看。”
蘇荃這話,自然是指眼前這座偏僻山坳裡的小小道觀。
尋常修士,一旦掙脫師門束縛,又手握幾分本事,哪個不是奔著繁華城池、酒肆勾欄、快意恩仇去的?
可眼前這少年,連十八歲都未滿,心境卻沉得像口古井,甘願守在這山溝裡,日日煎藥、問診、畫符、掃階。
何奇修給自己斟了杯茶,輕輕搖頭:“這幾年跟著那老傢伙東奔西走,見過太多生老病死、飢寒困頓……”
“再說,我自小與娘相依為命,村裡人接濟過我們多少回?一碗米、一床被、一句寬慰——如今我有了點力氣,總得還回去,心裡才踏實。”
“我想,娘在天上看著,也會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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