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謙站在門口扶著門框,摘下眼鏡低頭擦了擦鏡片,花了好一會兒還沒把鏡片上的霧氣擦乾淨。洛瑤沒有哭,她把那本批註滿滿的《本草綱目》合上壓在胸口,退到走廊靠牆站著,仰頭看了一會兒天花板,彎起的嘴角沒有落下去,但眼眶紅了一大圈。
蠱姐和阿青並肩站在門外,透過診室的玻璃窗靜靜看著裡面。金蠶蠱從蠱姐袖口探出頭來,觸角朝趙大雷的方向輕輕擺了擺。阿青低頭看著手裡那隻空掉的蠱盅,把蓋子合上,輕聲說了句“平安”。
趙大雷靠在床頭,左手用夾板固定在身側,右手指尖上還殘留著之前掐過自己虎口的印痕。他從儲物腰帶裡取出那隻青銅方盒放在膝蓋上,盒蓋彈開,盒中鋪著一層已經乾涸的絲絨,絨面上不是碎片,而是一塊巴掌大的羅盤。
青銅羅盤,盤面分為好幾層同心圓環,每一層圓環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古文字和山川河流的走向,最外層圓環邊緣刻著“神農”兩個字,筆畫瘦硬,收尾處微微上揚,與那日他在古廟密室石壁上看到的筆鋒一模一樣。圓環之間由極細的刻線連線,刻線的交匯點被鑽了小孔,孔中殘留著極淡的金屬光澤。
能解此盤的,或許只有那捲刻在竹簡上的《枯木逢春》,這兩件東西來自同一源頭,竹簡上的心法能壓制怨氣,也能感知碎片的方位,而這塊羅盤所記載的,正是所有碎片散落的位置,是被神庭追尋了百年的“地圖”。它本身比任何一塊單獨的碎片都更珍貴。
石頭的嘴張了好幾次才合上。周謙把眼鏡推到額頭上湊近看了很久,洛瑤把《本草綱目》從懷裡抽出來翻到後面的空白頁,用鉛筆照著羅盤的圖案仔細描了一幅速寫,筆尖在紙面上走得很快,每一道刻線的位置都還原得分毫不差。古鳴把那根半截煙從嘴角取下來捏在掌心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拍著大腿哈哈大笑:“神庭那幫孫子辛辛苦苦追了幾百年,做了一堆破面具、養了一群假高手,到頭來連地圖都沒摸到邊。趙小友,你這運氣好得能讓死人從棺材裡爬出來。”他把那根半截煙重新塞進嘴裡,畫眉鳥從桂花樹上飛下來落在他肩頭,歪著腦袋看他,他把煙從嘴角取下來在鳥嘴上虛點了一下:“別告訴你師孃。”
雅靈站在眾人身後,只輕輕說了一句:“這下神庭要睡不著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在笑聲落下去之後的那個空隙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石頭端著碗愣在原地,張了好幾次嘴,低頭看看林小婉剛遞過來的參湯,又轉頭看看門外蠱姐和阿青站的方向,這才回過神來把碗放下,卻忘了自己本來要說的話,只是彎起嘴角,笑了。
青銅羅盤被安置在趙大雷的診室深處,用一隻特製的鉛襯檀木匣子裝著,匣蓋內側貼了一層極薄的隕鐵箔片。那是古鳴出的主意。他說太虛門當年藏寶貝用的就是這法子,隕鐵能隔絕大部分靈力波動,神庭那幫人就算拿著探測法器在醫館門口轉悠,也摸不到羅盤的邊。趙大雷照做了。他把匣子放在藥櫃最底層,上面壓了好幾摞沒拆封的藥材包,又在藥櫃門上貼了兩道阿青畫的遮掩符,符紙邊緣的硃砂已經乾透,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沉的紅。
接下來的幾天裡,他每天都會在診室待到後半夜。羅盤上的古文字刻得極細,有些筆畫的寬度連頭髮絲都不到,他用天眼逐層掃描,再把自己能辨認的部分逐字抄錄在周謙那本裝訂整齊的病歷本背面。石頭半夜起來上廁所,好幾次看到診室的燈還亮著,隔著門縫能看到師父伏在桌前的背影,手邊那杯茶早就涼透了。
第四天下午,國王的使者來了。
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面容和兩年前在災區臨時醫院門口見到的那位衛生官員有幾分相似。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手裡拎著幾隻黑色皮箱,皮箱上印著王室專用的暗紋徽章。使者站在醫館門口,沒有進門,只是微微欠身,雙手呈上一封信函。信封是米白色的,封口處壓著王室印章,信紙上的字跡工整而剋制,措辭禮貌得近乎刻板,但趙大雷讀到第三行的時候,手指在信紙邊緣停住了。
他至今仍記得兩年前在災區見到的那位老人。他站在王宮主樓的臺階上,微微佝僂著背,握住趙大雷的手時用了很大的力氣,像握著一根救命稻草。他說,我唯一的心願就是在我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看到她健康地活著。那是一個父親在向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託付他最珍貴的東西。此刻這封信上的字跡和那個老人握手時的力道一樣,繃得很緊,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維持著某種體面。小公主的心臟病情加重了。原定明年春天的計劃,不得不提前。
趙大雷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抬頭看向站在門口的蠱姐。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茶莊回來了,倚在門框上,手裡還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鳳凰單叢。她沒有看那封信,只是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和兩年前災區臨時醫院裡決定連夜開刀時幾乎一模一樣,沒什麼變化,但她還是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那層被壓在最底下的東西。
“我跟你去。”蠱姐端著茶杯走到診桌旁邊,把杯子擱在他手邊。她從腰間的防水袋裡取出水神珠,珠子在她掌心裡泛著淡淡的藍光,波紋在診室的牆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有人把一小片海水倒懸在天花板上。“水神珠的淨化領域能隔絕怨氣和外部靈力干擾。手術室裡不能有任何不確定因素。這顆珠子能保證你動刀的時候,整個手術室的能量場是乾淨的。”
趙大雷接過珠子,水神珠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他體內的雷氣。他把珠子收進儲物腰帶,對蠱姐說,茶莊的桂花該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