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4章 頑固老頭
蘇靜靜第一次上門,拎了兩盒稻香村的點心,笑盈盈地說明來意。老孫頭連點心都沒接,站在門口堵著不讓進,說:“我這鋪子開得好好的,憑什麼讓給你們?你們醫館生意好是你們的事,我這雜貨鋪又不礙著你們。不賣。”說完把門簾子一放,塑膠門簾嘩啦啦打在門框上。
第二次蘇靜靜拉上石頭一起去。石頭憨憨地說“孫爺爺,我們醫館病人多坐不下了,您就行個方便嘛”。老孫頭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方便?我在這兒住了四十年,這條街上的人買鹽買醋都是從我這兒走的。我把鋪子盤給你們,他們上哪兒買去?”說完揹著手扭頭進了裡屋。
第三次蘇靜靜不帶人了,自己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雜貨鋪門口,一邊嗑瓜子一邊跟老孫頭聊天。聊他年輕時候怎麼從河北老家挑著貨擔進京的,聊他兒子怎麼考上大學留在南方不回來了,聊他老伴去世後一個人守著鋪子有多寂寞。蘇靜靜聽得眼圈都紅了,老孫頭也難得沒轟人,還給她倒了杯茶。但說到盤鋪子,老孫頭還是兩個字:不賣。
蘇靜靜回來對趙大雷說沒轍了,這個頑固老頭她對付不了。
趙大雷親自上門。他沒帶禮物,沒搬馬紮,只是在雜貨鋪裡轉了一圈,拿起一把雞毛撣子看了看又放下,最後站在櫃檯前,看著老孫頭,很隨意地說了一句:“孫大爺,你右腳大拇趾最近是不是發麻?”
老孫頭正打算盤的手一抖。算盤珠子噼裡啪啦落了一地,有一顆滾到櫃檯底下碰在鐵皮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他抬起頭,白鬍子抖了抖,盯著趙大雷看了好半天:“你怎麼知道?”
趙大雷沒有直接回答,繼續說:“早上起來腳底板發涼,走路感覺像踩在棉花上,腿肚子上個月長了塊癬怎麼抹藥都不見好,最近幾天看東西覺得燈泡沒以前亮了覺得是燈泡舊了換了個新的還是覺得暗——這些症狀,有還是沒有?”
老孫頭的算盤從手裡滑下來,啪嗒掉在地上,一顆珠子骨碌碌滾到趙大雷腳邊。趙大雷彎腰撿起來放回櫃檯上。老孫頭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會算命?”
“我不會算命。”趙大雷說,“但我知道糖尿病併發症前兆是什麼樣的。你剛才點錢的時候手指頭不利索,幾張紙幣捻了好幾下才捻開,這是末梢神經受損的典型表現;你腳上穿的鞋一隻繫了鞋帶一隻沒系,不是懶,是你彎不下腰去系那個腳——血糖高了傷口不容易好,你腳上肯定有破口,怕感染才不系的。”
趙大雷目光在雜貨鋪裡掃了一圈,指了指角落貨架上那一排落滿灰的碳酸飲料:“你自己不喝那些,是賣給街坊小孩的。但你喜歡吃櫃檯下面那罐子裡的冰糖,沒事就含一顆。剛才你說話的時候我聞到了,糖在嘴裡化了一半。孫大爺,你這個病再拖下去,我跟你打個賭——三個月。三個月後你的右腳大拇趾會開始潰爛,然後蔓延到整個腳掌,最後只能截肢。”
老孫頭臉色變得慘白,像剛粉刷過的石灰牆,連嘴唇都沒了血色。他扶著櫃檯站了好一會兒,那隻被趙大雷指出的右腳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蘇靜靜在旁邊聽著心裡都發毛,但她知道趙大雷不是在嚇唬人——上個月醫館來了個賣糖炒栗子的老漢,來的時候腳趾頭已經爛得能看見骨頭了,趙大雷說再晚一個星期整條腿都得鋸。那個老漢的兒子跪在地上求,趙大雷用神農鼎裡特製的藥膏敷了半個月才把創口收住。蘇靜靜到現在還記得那藥膏敷上去時老漢疼得渾身發抖的樣子,指甲在診床的木板上摳出了好幾道白印子。
“你要是不信,”趙大雷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現在就去市醫院掛個內分泌科,空腹抽管血查個糖化血紅蛋白。要是結果出來我判斷錯了,鋪子的事我再也不提。”
老孫頭把櫃檯上的茶缸子端起來灌了一大口——缸子裡的水已經涼透了,茶葉沫子粘在嘴唇上他也沒顧上擦。他放下缸子,拿起櫃檯上的電話聽筒又擱下,擱下又拿起來,反覆了三次,最後撥通了兒子的號碼。電話接通後他側過身壓低了聲音說了一陣,掛了電話後悶聲說了句“我去查查”,也沒說同不同意,揹著手就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來,從櫃檯上摸了張二十塊的零錢揣兜裡——大概是怕掛號不夠。走到門口轉過頭看了趙大雷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門簾子一掀,出去了。
當天晚上九點多,趙大雷正在後院給藥圃澆水,前廳的電話響了。石頭接的,嗯嗯了幾聲,然後跑過來喊:“師父,孫老頭打來的,語氣聽著不太對,要您親自接。”
趙大雷放下水壺擦了擦手走到前廳接起電話。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傳來老孫頭沙啞的聲音:“趙神醫,大夫說我這血糖,正常值的兩倍半。腳上的口子為什麼一直不收——也是血糖鬧的。”他的聲音在發抖,背景音裡有計程車駛過的聲音和刺耳的喇叭聲,大概是在醫院門口的公用電話亭裡。
“你在醫院?”趙大雷問。
“在門口。”老孫頭頓了頓,“趙神醫,你說能治,是真的假的?”
“能治。但你要配合,管住嘴,邁開腿,按時吃藥,定期複查。做不到的話,神仙也治不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過了很久,久到趙大雷以為線路斷了,老孫頭才開口:“鋪子的事……”
“鋪子的事不急。先把身體弄好。”
“不。鋪子的事現在就定。你出個價,我籤。但我有個條件。你答應過的,免費給我治病,到時候治不好我可要找你退錢。”
趙大雷笑了。他聽出來了,這老頭不是在談生意,是害怕。怕自己真的三個月後要被截肢,怕躺在手術檯上再也醒不過來,怕像他老伴一樣被推進去就再也沒出來。老孫頭這輩子什麼坎都過來了就是老伴走的那道坎他到現在都沒邁過去。
現在他自己的身體也亮起了紅燈,他需要抓住一個能讓他安心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