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把我們關在一個山洞裡，洞裡很暗，分不清白天黑夜。隔幾天就有人被拉出去，拉出去的就沒再回來。”劉鐵柱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快要聽不見，“有一天他們把我從洞裡拖出去，我拼了命掙扎，看到洞外面有光，天很藍，有一朵雲從山頂上飄過去。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趙大雷接過石頭遞來的溫水，扶劉鐵柱起來餵了幾口。溫水順著喉嚨往下走，他整個人慢慢鬆了下來。
“那個山洞在什麼地方？還記得嗎？”
劉鐵柱皺著眉想了很久。記憶像被打碎了的鏡子，碎片散落在黑暗裡一片都找不到。他痛苦地搖著頭，忽然停住了。
“黑……黑石城。”
古鳴的拳頭猛地攥緊了，指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黑石城外祁連山深處有一個廢棄的礦洞，早年間採金礦用的，後來礦挖空了就荒了。那個地方……”他頓了頓，聲音沉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悶雷，“離血煞門的老巢只有三十里。”
趙大雷看著他，古鳴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許久，誰都沒有說話。三十里的距離對於大宗師級別的武者來說不過是一盞茶的腳程，血煞門和陰陽宗在這片荒涼的戈壁灘上，早就不是“勾結”兩個字能概括的關係，他們共享資訊、共享資源、共享這片土地上被他們壓榨的一切。太虛門覆滅後，這片戈壁灘上再也沒有人能擋住這兩股力量的合流。
張虎掙扎著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趙大雷，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
“恩人，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你要去黑石城，帶上我。我……我認路。”
趙大雷沒有答應他，也沒有拒絕。他把張虎輕輕按回枕頭上，讓他不要說話好好養傷，把被子掖好，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四合。
遠處，西北方向的天空中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沉入地平線，像一爐將要燃盡的炭火，暗紅色的餘暉在天邊慢慢冷卻成灰藍色。
古鳴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看著西北方向。夜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乾燥的沙土味。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
“血煞門在西北經營了數十年，從戈壁灘上的牧民部落到中原的商隊，他們全都染指，沒有人敢惹。當年我師父就是被他們偷襲才傷的，太虛門滅門也是他們一手操辦的。太虛真人臨死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守住火種，等風來。’”
古鳴轉過頭看著趙大雷，月光下那張老臉上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裡有光。
“風來了。老夫等了你四十年。”
趙大雷點了點頭。
“西北之行，勢在必行。但不是現在。醫館剛擴完，病人的藥不能斷，那幾個傀儡人身上的符印還沒取，雅靈的師父隨時可能來。把這些都安頓好，我陪你去西北，把欠了四十年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古鳴沒有說謝，把手從右肩上放下來背到身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不要讓他等太久，他這老骨頭雖然還能打幾場，但骨頭架子擺著呢，誰知道哪天就散架了。
趙大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夜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帶著戈壁灘上的沙土味和祁連山深處的雪水氣息。他轉向西北方向，天眼開啟，目光穿透京城層層疊疊的樓宇山川，一路向西北延伸。
他當然看不到黑石城。但那股風帶來的氣息告訴他，在那個方向的某座深山裡，有比玄陰子更深的黑暗盤踞著。
張虎和劉鐵柱的病房裡，燈還亮著。石頭在幫他們擦身體換衣服，動作笨拙但很輕很慢，怕弄疼了他們。周謙在廚房熬第二鍋參湯。洛瑤在藥櫃前配新的調理方子。蠱姐和阿青在病房外面放了幾隻蠱蟲，蠱蟲在夜空中安靜地盤旋像忠誠的哨兵。
雅靈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膝蓋上攤著的那本書上。她沒有在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她在等，等該來的人來，等該了的事。
趙大雷從她身邊經過時停頓了一瞬。
“去睡吧。”他說，“明天還要看病。”
雅靈抬起頭看著他。月光把他的側臉勾勒得像一幅剪影，他站在走廊中間，一半在月光裡一半在陰影中，像一個剛好站在明暗交界線上的人。
她點了點頭，合上書站起來，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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